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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疑
共 60 问,按品类分段。从科名怎样折成官场本钱、银子怎样层层过手, 到师爷、门包、保案与洋务交涉,逐问锚回原文。
方必开明明是替儿子高兴,怎么反倒自己痰迷心窍、又把先生逼到要辞馆?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正文作旧式字形与旧式标点,以下引文一仍其旧。第1回赵温中举,报条写的是「喜报贵府老爷赵印温,应本科陕西乡试,高中第四十一名举人。报喜人卜连元。」方必开在赵家门前把这行字看了又看、念了又念,回家便背上两手在书房廊前踱来踱去,嘴里只翻搅「捷报贵府少老爷」和「报喜人卜连元」两句,家里人摆上饭来叫他吃也不吃。同一回里他先攀附赵家,把第三个女孩子许给赵温的兄弟,才换得赵老头儿赶著叫一声亲家;如今见了报条,便「当街爬下,绷冬绷冬的磕了三个头」。喜信还没转身,人已经先病了。 王仁是曾经发达过的人,一听便断准:「一定是今天赵家孩子中了举,东家见了眼馋,又勾起那痰迷心窍老毛病来了。」果然方必开跑进书房「朝著先生一连磕了二十四个响头」,一句话说不出,只拿手指指自家的心、指指儿子老三。先生拉过板凳劝老三读书,把功名的好处一路铺到「拉了翰林就有官做。做了官就有钱赚,还要坐堂打人,出起门来,开锣喝道。」偏偏老三先回一句「他中他的,与我甚么相干?」,再追问「中了举人有甚么好处呢?」。作者把中举、做官、赚钱、坐堂打人排成一条直线,让一个孩子一句句往上撞,讽刺不在骂,在这条直线自己露了底。 最狠的一撞是「师傅,你也是举人,为甚么不去中进士做官呢?」。王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提起戒尺骂「混帐东西」,连嚷「一定要辞馆,一定要辞馆!」。方必开那口痰刚呕出一半,听见儿子驳得先生「顿口无言」,便「直钩钩两只眼睛,瞅著先生」,痰又搁回嘴里不吐了。功名、银钱、师道三样在同一间书房里互相拆台,谁也没落着好。到第2回赵温进京,拜老师送上「二两银子的贽见」被吴赞善嫌少,钱典史又当面说破「千里为官只为财」,第1回那句「做了官就有钱赚」才算有了着落。据文意推测,老三这一问是全书把官场还原成买卖的第一次试笔,后面几十回层层加码,都从这里发脉。
署院当面把捐班比作窑姐儿,转身却收下黄三溜子一万银票,这清廉到底怎么圆?
第19回《重正途宦海尚科名 讲理学官场崇节俭》末,署院一席话把捐班骂得极痛快。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他先颁朱谕说「浙江吏治之坏,甲于天下。推原其故,实由于仕途之杂;仕途之杂,实由于捐纳之繁。」比出一个极粗的喻:「以官而论:自从朝廷开了捐,张三有钱也好捐,李四有钱也好捐,谁有钱,谁就是个官。这个官,还不同窑姐儿一样吗?」两司与几个捐班道台「脸上都一阵阵的红起来」,他才补一句「同那捐班的到底要高一层」。 偏偏被这番话吓着的两个人,正是「元宝捐来的」刘大侉子与盐商黄三溜子。卢维义一封信透出抚台要「把他二人咨回原籍」,黄三溜子便找裕记票号二掌柜画策。「现在的这位中丞,面子上虽然清廉,骨底子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又说前月放钦差「都是小号一家经手,替他汇进京的足有五十多万」。路子现成:趁姨太太、少爷进衙门,拿两张五千的票子用红封套装好,签条写「陪敬」与「文仪」,还叮嘱「他是个清廉的人,肯落这个要钱的名气吗?」,所以「不好公然送去」。果然「赏收」,传话叫他明日「穿了极破极旧的袍套再来上衙门」。 第20回《巧逢迎争制羊皮褂 思振作劝除鸦片烟》接得更妙。那天正逢忌辰,两人把借来的旧外褂「反过来穿」,黄三溜子袖上还「一条大缝」,署院看了却掉文道:「人孰无过?你两位老兄亦可谓善于补过的了。」,又拿「慎独」工夫教训一番,说「见了兄弟要如此,就是不见兄弟也要如此」。他回头便向两司夸黄道「勇于改过,著实可嘉」,说「第二会来见我,竟其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一毫新东西」,下札子「先叫他会办营务处」。于是「赛如一群叫化子似的」成了捷径,「老哥不久一定得差得缺的了!」成了官厅上的贺词,破衣价钱「竟比新货还要价昂一倍」。 两回对看,讽刺在收钱的名目与骂人的名目共用一套理学话头。「慎独」本是说人前人后一个样,黄三溜子却把人前一个样做成了敲门砖;署院讲「节用而爱人」,转手收的是「陪敬」「文仪」。藩台穿狐皮上院,他也只「拿眼睛瞅了藩台半天,始终为他位分大了,也不好说别的」,拿藩台的私人出气。据文意推测,作者让一字不识的黄三溜子把最讲文墨的理学用得最熟,正是这层反讽。第21回他赌到天亮、把筹码揣上院跌了一地,署院也只「隐忍著不响」,封还一根筹码了事——清廉到这一步,剩下的就只是面子了。
沿途官员都夸贾臬台是孝子,怎么一个摆摊相士偏敢当面说这孝子是假的?
第22回《叩辕门荡妇觅情郎 奉板舆慈亲勖孝子》下半,贾筱芝升河南按察使,奉老太太赴任。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他先同老太太商量,请把从前上任时「教训儿子的话,拿出来操演操演」,怕「临时说不出口」;此后离店一二里便下轿跪在街旁,望见轿子「早已跪下了」,口报「儿子某人,接老太太的慈驾」,老太太吩咐「你现在是朝廷的三品大员了,一省刑名,都归你管。你须得忠心办事,报效朝廷,不要辜负我这一番教训。」,他再答一句「儿子谨遵老太太的教训」。午上打尖、住店、出店跪送都如此,接差官员与百姓一齐都说「这位大人真正是个孝子咧!」。 破绽先在差官嘴里:「大人每天几次跪著接老太太,乃是他的礼信得如此。何以老太太教训他的话,颠来倒去,总是这两句,从来没有换过,是个甚么缘故?」。到任后他把这套搬进公事:接印请老太太「穿了补褂」行礼,自己「跪在老太太身后」;审案必先问「你有冤枉没有?」,犯人一呼冤便「立刻将此案停审,行文到本县,传齐一干原告、见证,提省再问」,搬出老太太的话「人命关天,不可草率。倘若冤屈了一个人,那人死后见了阎王,一定要讨命的。」。不到一月「司里、府里、县里三处监牢,都已填满」,「一百起当中,倒有九十九起不能断结」。 作者偏让他私访时撞上一个相士。那人是「陈州府人」,「每年坐坐馆,也有二十几吊钱的束修」,只因邻舍打死人被拖作干证,一案提省「一搁搁到如今」,害得「家破人亡,一门星散」。他不知对面就是臬台,再点名「就是现在姓贾的这个杂种了!」,又说「你们说他是孝子,你可知道他这孝子是假的呢!」。贾臬台「气的顿口无言」,只能忍着走开。 第23回《讯奸情臬司惹笑柄 造假信观察赚优差》把这孝再拆一层。孔姓上控人因父被打了「二百手心,一百嘴巴」来省告状,贾臬台骂「就是你们孔家门里没有一个好东西!」,被顶「你老读谁的书长大了的?姓孔的没有好人,还有老圣人呢,怎么连他老人家都忘记了?」便「立时顿口无言」;要打人,老管家一句「这个人打不得;打错了,老太太要说话的。」,他立刻应了一声是。审奸情案又请出老太太,一句「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再传「救生不救死」四字诀,凡经她提讯的「十起当中,总要平反八九起」。据文意推测,孝不是德行,是搬用的断案程序。相士骂的是假,底本写的却是真有用。
田小辫子费了十六个钟头拟的四条营规条陈,怎么条条被制台当成笑话,末了还挨了一句放屁?
第31回《改营规观察上条陈 说洋活哨官遭殴打》。田小辫子本姓田号子密,徽州人,在南京一字号里做了十几年挡手,捐了道台到省。他不懂官场体统,先是官厅上打盹、抓臭虫,见了藩台请教贵姓台甫,又冲口叫一声「方翁先生,失敬失敬!」;及至听见两淮运使四字,立刻算出「财神爷来了!」,把一个钟头进一个元宝折成一年四十三万二。制台倒不嫌他,给出的考语是「尚不失他的本色」,还说这种老实人不会说假话。 条陈的由头也起得偶然。制台论营制,说一营一半德国操一半英国操,中间又搀些长苗子,「倒成了一个中外合璧」;接着提到有个大挑知县上了条陈,「毕竟书生之见,全是纸上谈兵」。田小辫子偏抢著接话,说「职道拟过几条条陈,很蒙敝居停说好」。回去便请店里专管写信的朋友来,自己拿嘴说、朋友拿笔写,足足弄了十六个钟头,「其中又打了几个补钉」。偏赶上制台连病五天、止了三天辕门,到第六天由两三个跟班架著勉强出见,他才从袖筒管里掏出手折,站在地当中高声朗诵,「未曾念满三行,已经念了好些破句」。 四条条陈,条条是把生意经和家常比方搬进军政。第一条讲队伍不准吃饱,拿家里养的猫比兵、拿耗子比外国人,说兵饿著肚皮自然会拚命抢到外国人营盘里去,制台便回一句「外国人想是死的,随你到他营盘里抢东西吃。」,又说索性「备角文书给阎王爷」请饿鬼出来打仗更省事。第二条讲炮台,敌船朝西来就朝东打,名曰迎头痛剿,制台拿水线时刻、炮子价钱逐层驳他。第三条是「凡是我们的兵,一概叫他们剃去一条眉毛。」,理由是「职道想这眉毛最是无用之物,剃了也不疼的。」,逃走了随时拿到就可正法;制台接成一句汉朝赤眉贼、本朝无眉兵的奇闻。第四条索性「所有我们的兵,一齐画了花脸出去。」,好叫强盗当是天神天将,制台笑他「倒又是一个义和团了!」。 念到这里制台动了真火:「呸!这样放屁的话,也要当作条陈来上!」。田小辫子还当是说笑话,凑趣报出江南「婊子多,驴子多,候补道多。」,被接口骂成「像你这样的候补道,本来只好比比驴子!婊子!」。据文意推测,四条之荒唐不在不懂得操法,而在拿猫、戏台花脸和字号算盘去量军政;制台先夸本色后骂放屁,用的其实是同一把尺子。另一种读法是这一场专为敲打羊统领的营务而设,制台驳的是营规、恼的是统领,底本只写他大动肝火,未点明借题,只好两存其说。
第50回细崽劝姨太太吃教躲官,第52回洋人偏要抚台签字才肯买矿,第54回梅仁拿猪头三牲去清真寺上祭——三处都拿洋字做文章,讽刺的落点怎么各不相同?
第50回《听主使豪仆学摸金 抗官威洋奴唆吃教》。第一处是拿洋压官。大菜馆细崽讲娘舅在教,怀里掏出一尊「头上有个四叉架子」的铜像,警察局委员立刻改容作揖,连五十块洋钱都不要了;他劝张府姨太太「若要不受官的气,除了吃教竟没有第二条路。」,娘舅临走还数说「我们幸亏在教,你今天才有这个样了,若是平民百姓,只好压著头受你的气!」。连刁道台自己都说「不要看我是个道台,我的胆子比沙子还小。设或闹点事出来,你我有几个脑袋呢?」。洋字在这里是一张护身符,官怕的不是理,是教案。 第52回《走捷径假子统营头 靠泰山劣绅卖矿产》。第二处反过来,洋人比中国官更认条约。尹子崇要把全省矿产卖二百万,拍胸脯说「问抚台可有几个脑袋,敢得罪外国人!」,通事却回「内地非租界可比,华商同洋商断不能私相授受。」,执定要两边官长签字才肯接手。于是小舅爷串通寺里和尚,借一桌「徐大人,咱们今天是中西合壁」的素斋、一位弹洋琴的「外国王爷」,哄徐大军机在厚洋纸上写名字。洋字在这里不是护符,是一面照出中国官不懂约章的镜子。 第54回《慎邦交纡尊礼拜堂 重民权集议保商局》。第三处是错认。梅仁前脚因打教民被申饬「实属糊涂廖妄!除严行申饬外,并记大过三次,以为妄启外舋者戒!」,后脚听马二一句「小的从老祖宗下来一直在教。」便收了签筒,把回子的清真教门当成吃教,罚卢大十二块洋钱;又备猪头三牲去「上祭」,被众回子「不要放掉了那狗官!他不是来上祭,竟是拿我们开心来的!」,轿子拆散,回衙才听跟班的说「这里是回子的清真寺,并不是什么外国人的礼拜堂。」。据文意推测,三处共用一副谄洋的架子,落点却分三层:借洋自保、被洋人教规矩、把回教误作洋教;另一种读法是梅仁一场最刻薄,因为前两处洋人终究在场,这一处连洋人都没有,谄媚便全落了空。底本不点破,只把猪头摔在轿前。
王乡绅送的贺礼明明是银子,怎么到二爷嘴里连三十个钱都不到,赵温又为何因二两贽见被老师赶出门?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此条专算第1回开贺与第2回赴省、进京几笔银钱账。第1回喜宴上,王乡绅的二爷因主人只送了二分银子贺礼、赵家只开销三个铜钱脚钱,吵著要添饭吃,赵温的爸爸当面算给他听:「你主人止送了二分银子,换起来不到三十个钱,现在我给你三个铜钱,已经是格外的了。」一句话把银、钱两级折价摆平:二分银子约摸不到三十文,三个铜钱已算格外。第2回赵温赴省填亲供,王孝廉叫他「封了四吊钱的钱票」送学台做贽见,给巡捕一吊钱门包,讲来讲去「又加了二百钱,方才去回」。 再看赵家自己的进出:第1回祭祠堂请喜酒,乡邻送的分子「顶多的一百铜钱,其余二十、三十也有,再少却亦没有了」;到省城拜学台,贽见是四吊钱票,门包一吊再加二百。及至进京拜老师吴赞善,赵温照同年指点「封了二两银子的贽见,四吊钱的门包」。二两银子比四吊钱票如何折算,书中没有明说,但吴赞善太太接到手里掂了一掂,只说「只好有二两」;本拟这位朝邑县土财主、暴发户的门生至少送二三百两,一见只有二两,吴赞善一骨碌从床上跳下,嚷「退还给他,我不等他这二两银子买米下锅!」 这里有两种读法。一种照字面看,是贽见太薄,穷京官三年放一趟差,原指望多收几个财主门生还旧欠,赵温偏按乡下规矩封了二两,难怪翻脸;另一种读法是,吴赞善气的不是数目,是「暴发户」竟不懂京里的行情,连门包与贽见该分几等都没打听。无论如何,最冷的一笔在老家人出来回复今天不见客之后,顺手「就把手本向桌上一撩,却把那二两头揣了去了」:嘴上退还,银子照收。到第2回末尾,贺根勾结卖烧饼的假充报子,谎报赵温中了会魁,又讹去「十两一锭」,赵温「空欢喜了一夜」。二分、二两、十两、二千多两,一路加码,银钱折算从来不只是数目,是各人在这条链上能扣下多少。
魏竹冈一张嘴先开三十万,怎么到末了只落得五十两银子一封信托人奏参?
第17回《三万金借公敲诈 五十两买折弹参》,回目本身就把一桩买卖的两头标价写明了。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先看开价:单太爷教魏竹冈「要敲敲大的」,说「只要有本事会敲,一敲下去,十万、八万也论不定」,魏竹冈却只「弄他一万、八千,拿来放放利钱,够了我的养老盘缠」。可等周老爷从单太爷处探回口气,报给胡统领的数目已是「他开口就是三十万,岂不是一百倍。」,胡统领原本估「多则五千,少则三千」,一闻此数「舌头一伸」。三十万并非魏竹冈亲口,是周老爷转述的单县丞传言,这一层转手最要紧。 周老爷「只同他讲价钱,不同他翻脸」,还了「卑职还了他三万。」。庄大老爷出面圆场后,胡统领一度「答应送魏竹冈三万银子」,偏又推病不见客,改口叫周老爷「无论那里先替兄弟拉三万银子」。三万银子就这样从敲变成垫,再变成赖。周老爷「越想越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托单太爷找魏竹冈「通个信到京里干他一下子」,把敲竹杠改成了买折参人。至此银子换了个方向:不再给魏竹冈,而是给京里那位表弟张昌言张都老爷。 买折也有行情。魏竹冈先替他表弟叫价:「炭敬亦有多少:一万、八万也是,三十、二十亦是。」,又说这些人都老爷卖折「都与做买卖一样,一两银子,就还你一两银子的货」,开口便「叫他拿五百两银子,我替他包办」。他自陈的算盘是「论起这件事来,五千也不为多」,如今看在老哥与表弟面上减了又减。单太爷回城却报成「姓魏的答应写信,言明一千银子包办。」,周老爷嫌多,「再三斟酌,只出六百银子」,单太爷只拿三百银子去托,说是「前途实在拿不出。大小是件生意,你就贱卖一次」。三层折扣,一千、六百、三百,一层层都落在中间人手里。 末一句最冷:「写了一封信,只封得五十银子给他表弟,托他奏参出去。」。魏竹冈收了三百,只分五十给真正动笔的御史,余下二百五十自己留下。于是回目里的三万金与五十两并不是两桩事,而是同一笔钱从开口到落袋的全程:胡统领一毛不拔,周老爷白垫了六百,单太爷、魏竹冈各赚一道,京里那位表弟拿五十两去参一位统领。据文意推测,第18回「中丞被三个御史一连参了三个折子」、放的钦差来浙查办,源头就在这五十两上;另一种读法是三个折子未必全出张昌言一人,底本只写「有人奏,没有提出御史的名字」,两种读法都留得住。银子越折越少,风波却越闹越大,正是这一回的算账法。
一对鼻烟壶先作二千两、转身又要八千,多出来的六千两买的到底是什么?
第25回《买古董借径谒权门 献巨金痴心放实缺》里,走门子先得学会不送钱。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黄胖姑点破刘厚守的身份:「这是他的东家华中堂的本钱!」,又教他「无论甚么烂铜破瓦,他要一万,你给一万,他要八千,你给八千,你也不必同他还价」。刘厚守把规矩讲白:「这位老中堂,他的脾气我是晓得的,最恨人家孝敬他钱。」,送银子要碰「我又不是钻钱眼的人,你们也太瞧我不起了!」;「所以他爱古董,你送他古董顶欢喜。」。 贾大少爷选了「一对鼻烟壶、一个大鼎、一个玉磬,还有十六扇珠玉嵌的挂屏」,刘厚守报:「烟壶二千两,古鼎三千六,玉磬一千三,挂屏三千二,一共一万零一百两。」。他刚想「可能让些?」,黄胖姑「急忙从他身后把他衣裳一位」。原来价钱里还有一层:刘厚守说「这分礼足值一万」,「上头不要钱,底下不好白难为他们」,议定「我们一底一面罢」;黄胖姑解释:「亏你一位观察公,一底一面还不晓得。你送的东西面子上值一万,这零零碎碎用的钱也得一万。」,讲来讲去「讲明八千银子的门包」。 第26回《模棱人惯说模棱话 势利鬼偏逢势利交》里,这对烟壶原样又出现一次。华中堂托包松明带话:「中堂说大人上回送的那对烟壶,中堂很喜欢,把自己所有的拿出来比了一比,竟没有比过这一对的。」。黄胖姑一听就懂:「中堂的意思,还要你报效他一对呢!」。再到铺子,取出来的竟「与前头的一对丝毫无二」,刘厚守却道:「前头一对你是二千两买的,这一对你就是再加两倍我亦不卖给你。」,开口「一个不问你多要,一文也不能少我的,你拿八千银子来,我卖给你。」。二千变八千,货没换,价翻四倍。 黄胖姑把话挑明:「八千不算多,就是八万你亦要买的。」,末了给出那句:「人家拿你当傻子,重新拿来卖给与你,你就以傻子自居,买了下来再去孝敬,包你一定得法就是了。」。于是又配上「一个搬指、一个翎管、一串汉玉件头,总共二千银子」,「连著烟壶,一共一万」,另「议定三千两银子的门包」。多出来的六千两,买的既不是玉也不是壶,是让中堂再开一次口、让经手人再分一道。第25回另有行情:「一分行钱一分货。」,上海道「里头一定要他五十万,他出到三十五万里头还不答应」。据文意推测,作者反复写一底一面,是要把送礼还原成明码标价的买卖,而买卖里最贵的一项,恰是不能说破的。
唐二乱子为万寿进贡前后花了十几万银子,怎么只换回一个四品衔,连被骗的一万两也追不回来?
第35回《捐巨资绔袴得高官 吝小费貂珰发妙谑》。唐二乱子是湖州人,姑夫做过两任镇台一任提台,十二岁吃上鸦片、一天要八九钱,二十四岁带著一二万银子到上海逛。表兄何孝先正办报效,便把打折扣上兑的话藏起不说,只讲「正项是一万,正项之外,再送三千给抚台」,包一个特旨道到手;进贡的货是他自己点的四样:「一个玛瑙瓶,一座翡翠假山,四粒大金刚钻,一串珍珠朝珠。」,何孝先估两三万,他嫌少,说至少也得十来万。 钱先花在门路上。何孝先点破「不经老公的手,他们肯叫你把东西送到佛爷面前吗?」,他偏回一句「我们是世家子弟,都要塞起狗洞来还了得!」。内兄查三蛋劝出三万宫门费,讲明「从敬事房起,里里外外有四十八处,一千多人分这笔钱,怎么好少他们的呢?」,他仍是「我为什么拿钱塞狗洞!」;转头却信了席上认得的旗人文明,白送一万,又托军机某王爷再送一万。到宫门那天两个老公迎出来,先是一句「亏你是个道台,不是个戏台!」,再斥「银子捐来的就是,拉什么报效!」,抬出「佛爷有过上谕,说过今年庆典,不准报效。」,末了「先把贡礼留下做当头。」,查三蛋往返做神做鬼又添二万才把东西赎下。 第36回《骗中骗又逢鬼魅 强中强巧遇机缘》结账。查三蛋回来报「赏你个四品衔。」,他先不服:「怎么还是四品衔?难道叫我缩回去戴蓝顶子不成?」,被一句「道台本是四品,也不在乎又赏这个四品衔!」堵住;第二天谢恩下来自己算账,「我化了不差十五万银子,只弄到这们一点点好处」。接着师四老爷上门,说文明那一万只动用九百多两,要他先借九百多凑足一万整数才好归还;他不肯脱空,「我情愿失撇二千银子」,另送一千道乏,到钱庄照票,柜上人冷笑「这时那里来的假票子!」,还反问「胆敢冒充小号的票子!」。引见下来「指省湖北,奉旨照例发往」,底本一句收尽:「白白赔了十五万银子进贡,不过赏了一个四品衔」。 这一笔账要分层看:正项一万三、贡物十来万、宫门费两万、文明一万、王爷一万、添二万,末了假票又折掉一千,十五万是底本给的约数,不是逐项相加的实数。据文意推测,回目吝小费三字才是枢纽——他肯花十来万办贡、肯一次次添银子免祸,独独不肯先出三万宫门费,正因看轻了经手这一层,才把整笔钱送入无底洞;另一种读法把十五万读作约举虚数,重在写冤桶而非记账,底本明写「不差十五万银子」,两说并存。银子越折越少,品级却从二品顶戴缩回四品衔,「捐巨资」与「发妙谑」原是一副对子。
童子良立意只收银子、不收洋钱,送礼的人怎么反倒要多化银子,连大红缎子写的银票都肯收?他儿子又怎么只点张数不点银数,就把十几万两换走?
第46回《却洋货尚书挽利权 换银票公子工心计》。先坐实钦差的忌讳:他浑身乡下粗布,凡带一个洋字的东西都不肯亲近,连抽鸦片也只认云南土熬的广膏,回王爷那句笑话的是「童某吃的是本土,是不相干的。」要钱同样别扭,专要银子不要洋钱,为的洋钱那个洋字又犯了忌讳。底本把折兑算得很清楚:从前京城用当十大钱,如今洋钱用开了,会打小算盘的人把一向孝敬一百两的改成一百块,只消「一百块钱,化上七十多两银子」,面子上倒也冠冕。偏偏童大人见洋钱「他一定譬还不受」,送礼的访著缘故,只得换了银子再送,「合起数目来,总比洋钱还要多些」。拒收洋钱这一副清耿架子,反倒替他多榨出几成银子。 收进来的现银又立刻变成纸。除掉现银便是银票,「白纸写的居多」,有人怕白纸忌讳,「竟用大红缎子写的」;上房后面那间墨测黑的小屋,四面墙上贴的「一张一张,很像帐条子一样」,大少爷偷看后暗喜「原来老人家有这许多家当,这间小屋却是他老人家的一间银库!」。底本给出确数:山东一境「统计在山东境内,得了十五万六千银子。」,换成票子「共有三百几十张银票」,老头子每日早晚查点二次,却只数张数不核银数。大少爷在常州船窗缝里看破这一层,到苏州用十两、八两的小票换走整千整百的大票,「只点票子的数,并不点银的数」正是漏洞所在,不上五天便把八九成弄到手。 第47回《喜掉文频频说白字 为惜费急急煮乌烟》还有一笔反证:万太尊把一万银子存钱庄,先争「一分利息」,讲成「每月七厘半长存」;童子良病后算烟帐,也说「一天一两,一年三百六十两」,宁可借办差的炭与缸罐在花厅摆四炉熬烟。银子、洋钱、银票、烟土,在他手里都要折成可点、可贴、可号字的数目。据文意推测,他防的是洋字、不是亏空,所以数目越大越安心,票面越多越不设防;另一种读法是大少爷早看准父亲只信自己点过的张数,故意让每张票都仍在,才敢放手替换。底本明写钦差始终没有查出弊病,两说都留著,不必替他补一个破案的结尾。
抚台大阅时绿营摆得齐齐整整,怎么真派去剿土匪,反倒要出十成队?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此条合看第6回大阅、第12回绿营积弊与第14回出队。第6回胶州营副将王必魁是武榜眼出身,「拉得一手好弓,射得一手好箭」,可兵丁平时从不习练,还要克扣粮饷。三年大阅是他们一重关煞,临期把所有地方的青皮光棍、没有行业的人统通招了去充额。作者索性揭底:「中国绿营的兵,只要有两件本事就可以当得」——头一件会跑,第二件会喊。接着写「在校场里会兜圈子,就会摆得阵。排在一溜的叫长蛇阵;团在一堆的叫螺蛳阵。分作八下的叫八卦阵。」喊一声要「这一声要一齐张嘴,不得参差。」「五天一大操,三天一小操」练的就是跑与喊。 第12回严州告急,作者又补一层来历:绿营「太平时节,十额九空,都被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之类,通同吃饱。」,抚台大阅便临期招募,大阅一走故态复萌;防营本是裁撤湘军淮军时留下的精锐,「这防营的统领帮带,无论什么人,只要有大帽子八行书,就可当得,真正打过仗,立过功的人,反都搁起来没有饭吃。」,到头来「至于那些谋挖这个差使的,无非为克扣军饷起见,其积弊更与绿营相等。」所以胡华若一听要真去剿匪,先算的是本钱:「通共只当得半年,从前的亏空还没弥补」,怕的不是土匪,是「钱倒没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 最反讽的是第14回。明知「地面上一个土匪都没有」,胡统领偏要出十成队:「看官须知道:武营里的规矩,碰著开仗,顶多出个七成队,有时还只出得个三成队、四成队的,从没有出过十成队的。」下一句更明白:「今番胡统领明知道地面上一个土匪都没有,乐是阔他一阔,出个十成队,叫人家看著热闹热闹。」原来出几成队不看敌情,看报销与保案:人马点得齐,场面才阔,禀报才写得凶。都司柏铜士只因回一句「四面儿瞧过一瞧,一点动静都没有」,便被指为「胆敢摇唇鼓舌,煽惑军心!」按倒打军棍。结果四乡八镇兜一圈,「一齐纵容兵丁搜掠抢劫起来,甚至洗灭村庄,奸淫妇女,无所不至。」,回城还「自以为曾九帅克复南京也不过同我一样。」第6回王协台五箭不中被摘顶戴,与此处十成队得胜回城,恰是一体两面:平时练的是给上官看的把式,临事摆的是给报销看的排场。
三十块钱买来的奖札怎么一路做到管带,又偏偏栽在一句当众喊出的娘舅上?
第30回《认娘舅当场露马脚 饰娇女背地结鸳盟》开篇先写军营的底:羊统领「借裁汰老弱为名,又一去去了两三成」,点到名时便用「前后接应」——「臂如一营之中本是五百个人,他倒吃了三百名的额子,实实在在只有二百个人。」,前排点过名退下改换衣服,再跟后头上去应名。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营官出缺「一定预先就有人钻门路,送银子」,「统领是非钱不行」。有了这层底,冒得官的官来得不稀奇。 冒得官本在江北泰兴县「跟官当长随」,被主人骂了一顿,闷极到烟馆吃烟。正逢江南裁撤营头,打「长毛」得过保举的人「拿了饬知、奖札沿门兜卖」。一个大汉自陈「历保至花翎副将衔,尽先候补游击」,情愿「得几文就卖了他」。冒得官「在衙门里顿过的,认得奖札、饬知」,一问价,从一百五十块「说明三十块钱。」。次日交割,灯下一看,饬知上名字乃是「毛长胜」三个字,「虽然名字不同,幸喜姓的声音还是一样。」。他拿这纸投效提标,「不上两个月,便委了他炮船管带」。 后来跌下水、被盐枭抢船、撤了差使,他才到南京走羊统领姨太太的门路,靠一屋「有颜色花头的洋纸」得了护军右营管带。接差点卯时有个哨官「带著水品顶子」四目相注;当晚那人揭底:「你老的这个官,不是某年某月在某处烟馆里,俺娘舅拿你三十块钱卖给你的吗?」。冒得官只抵赖「我的官是张宫保保的」。到初一「讲公事」,朱得贵索性叫一声「娘舅」,又「外甥在这里替娘舅请安。」,还拉出个「胡须雪白」的老把弟。两人一路「拉著辫子」拉到统领公馆,看热闹的「少说有上千的人」。 统领查他奖札,见「年纪竟其大相悬殊」,笑「还没有养下来,已经替皇上家立了这许多功劳!令人可敬得很!」。第28回《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趋公郎署无意分金》可作对照:舒军门克扣军饷「每年足有一百万」,押解进京「尚在半路,业已借贷度日」,进天牢凑三千银子打点,提牢史耀全口称「老世叔暂时委屈。」,却把人丢进「空空洞洞」的敞厅;直到双刀卢五的伙计耿二出面,禁卒才认「二爷一句话,比一万两银子还重!」,一罐鸦片烟「另外是三百两」。夏十更卖尽旧主子,说营里「只有倒六折!」,又说「广西事情一半亦是官逼民反」。一个三十块买官,一个带过四十营头仍落得借钱度日。据文意推测,认娘舅放在收梢,是要说明:功名可以买、营头可以空、连娘舅都可以当众认,唯独银子与面子从不肯假。
龙占元是奉营官差遣去接洋教习的,怎么挨了洋人的打反倒被本营统领撤差重办,连喊冤都不许?
第31回《改营规观察上条陈 说洋活哨官遭殴打》。先把龙占元的来路坐实:他头上裹著带血的白手巾,跪在席前自报「标下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又说「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都司是武职,哨官是新军一营之下的哨长,两江尽先补用则说明只有候补衔、并无实缺。这回差事也写得明白,是营官派他「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一连等了五天没等著。偏偏第六天下倾盆大雨,他跑到一个朋友家躲雨,轮船拢了码头,洋人的行李从船上搬到趸船时弄潮了几件,一场殴打就从此起。 挨打的缘由,随来的翻译回得最细。洋人打著外国话连问几句,龙占元别的一句不会,只会应一声「亦司」;问是不是来接的、是不是偷懒、是不是有心弄坏行李,答的都是同一句,「等到头已打破」,嘴里还在应。他自己还拿官场规矩辩解,说做下属的遇上头吩咐照例连声应是,拿待上司的规矩待洋人何错之有。这层误会本可一笑置之,坏就坏在他跪在地下那一句「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皇上家的官,怎么好被鬼子打!」,把私下的委屈抬成了朝廷体面的问题,又连夜奔到军门公馆喊「军门救标下的命!」。 孙大胡子一句话把局面翻了过来:「人已经被外国人打了,你有甚么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他劝的不是是非,是怕「弄出交涉重案」,又搬出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应付口径。羊统领随即把脸一沉,判成「外国人打你是应该的。」,传话叫营官另外派人,还当面吩咐「这龙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还要重办,以为妄言生事者戒!」。末了一步步逼他自己改口,问冤不冤枉答不冤枉,问该打不该打答「实在该打」,方才放他抱头而去。到第32回,还是本营营官上来求情,才「暂免撤差,只记大过三次」,羊统领另劝他拜个先生好好学两年洋话,将来到上海洋行里做个「康白度」,收尾一句是「完完全全做个中国人,总比那些做汉奸的好」。 据文意推测,回目里遭殴打三字不单指洋人手里那根马棒,也指自家统领这一顿发落:哨官的委屈在营制里本无位置,一涉交涉便只剩误事二字,十八年的差抵不上一句洋话答错。另一种读法是把孙大胡子看作真怕洋人追问、存心先护住统领的场面,所以才把话说得格外透辟;底本只点他老奸巨猾,并未坐实他是否得过谁的好处,这一层只好存疑。
萧长贵见洋提督一口一个「标下」,跪接、呈履历、请安,怎么反被制台调去做统领;同一部书里打「长毛」的湖南人又被单道台拿来吓领事?
第55回《呈履历参戎甘屈节 递衔条州判苦求情》。先看武职怎样自称。省里派来的兵轮管带萧长贵是总兵衔参将,一见面就说「兄弟奉了老帅的将令,叫兄弟到此地同了老兄一块儿去到船上禀见那位外洋来的军门。」,又论礼节「他是军门大人,咱是标下,就应该跪接才是。」;梅仁劝外国人不懂中国礼,他仍执定「做此官行此礼」,结果跪在海滩上「双手高捧履历,口拉长腔,报著自己官衔名字」,洋官拿千里镜看了诧异,翻译只好解释「他是跪在那里,所以要比人家见短半截。」。上船之后他先磕三个头,再献「原来是一套华洋合璧的履历」,洋提督让他坐,他回「标下理应伺候军门大人,军门大人跟前那有标下的坐位。」,临了求赏脸,说「标下是一家大大小小都要供你老人家长生禄位的。」。 可笑的是这套礼并不吃亏。梅仁电禀拿获巨盗,制台「登时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萧长贵虽在强盗夜惊时把裤子穿倒、躲进煤舱,事后仍派兵护送邀功,送礼时「活猪活羊各一百头」由兵役牵著,见洋人就请安,被兵丁拉著辫子问「可是尾巴不是」也不敢响。底本把这份卑屈与「真正是天悬地隔!」的法场对照并排摆著:一面是洋兵腰把笔直、步代整齐,一面是中国兵老小痨病鸦片鬼混杂,拿的刀叉一齐都生了锈,杀人回来还要穿大红斗篷到城隍庙拈香驱鬼。 第57回《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办交涉两面露殷勤》里,武职的名声又被单道台借去用。他吓领事说「从前打『长毛』全亏湖南人,都是些有本事的。」,又说百姓已动公愤、调了好几营兵昼夜保护,凶手才留得到领事来;领事要调兵轮,他顶回去「这个条约上有的,本应该归我们自己惩办」,百姓那面却只许「有其名而无其实」。据文意推测,底本写武职有两副面孔:萧长贵把「标下」当晋身之阶,湘勇的悍名被文官拿去当谈判的筹码,真上阵的兵反倒在法场上「天悬地隔」;另一种读法是单道台口中的湖南人只是虚声,与萧长贵跪接的实礼恰成一虚一实,合起来才是军营武职在交涉年代的全部用处。底本不辩,只让「标下」二字从海滩一直响到签押房。
江山船既不装货,为什么剿匪的队伍偏要封它,还让两天多的水路走了六天?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此条考第12回钱塘江上的船,参第13、第14回。第12回胡统领带六营防军赴严州,兵丁坐的是炮划子,他自己嫌不舒服,特地叫县里封一只「这钱塘江里有一种大船,专门承值差使的」,原文紧接着点出它的名字。船上女儿媳妇擦脂抹粉,人称活招牌;作者又写明「这一种船是从来单装差使,不装货的。」来历更追得远:「只因前朝朱洪武得了天下,把陈友谅一帮人的家小统通贬在船上,犹如官妓一般,所以现在船上的人还是陈友谅一帮人的子孙,别人是不能冒充的。」 同回还分出可装货而舱面规矩一样的茭白船,与只有两头通的义乌船,后者也搭客也装货,只是没有女人伺候。第13回索性把行船迟速算给读者看:招牌主各抓好户头,多走一天多摆一台酒,「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两天多的路程,走了六天还不曾走到。」连统领也早同王师爷说定「等我们得胜回来,原坐这只船进省」,预备脱略仪注痛饮一番;为取吉利,还吩咐明日交过立冬节气再动身。船不走,不是水浅沙涨,是人人在这条水上有一份进项。 这里有两种读法:其一,船只是风月场所,写它是为骂军营纪律;其二,据文意推测,船在此回其实是整场剿匪的计时器与账本——第13回胡统领转述中丞的话,「照著大清律例,狎妓饮酒就该革职,叫兄弟一时也参不了许多。」,他却仍舍不得上岸住公馆,面子上只推「船上办事很便」;第14回庆功索性一溜十二只江山船「整整摆了十二桌整饭」,吹手船、兵船环列,把行辕、营务、宴饮全搬到水面上。名物考到最后,考出的仍是一部利字:连一只船的舱深与规矩,都照着差使与买卖分了等。
贫弱戒烟善会的丸药到底戒不戒得掉烟,咖啡、吗啡、匾额、雷殛火焚几样凑在一处是做什么?
第20回《巧逢迎争制羊皮褂 思振作劝除鸦片烟》末,署院限三个月戒烟,商务局老总便举荐了一个「贫弱戒烟善会」。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名字先就古怪,署院嫌:「戒烟原是好事情,既然开善会,为什么不取个吉祥点的名字咧?」。他「从前是在梅花碑开丸药铺的」,捐官「一直还没有引见」,署院「但他究竟是个市井,能够靠得住靠不住,总得查查明白」,先留了疑。 赶到梅花碑,才见「这药铺只有小小一间门面,旁边挂著一扇戒烟会的招牌,就算是善会了」。门里门外「足足挂著二三十块匾额」,「旁边落的款,不是某中堂,就是某督、抚,都是些阔人。」。领进店后头「一间披屋,只容得三四个人」,对子写「某某司马大人雅属」,胡镜孙「戴的是料球」,是「捐过同知衔的知县」。铺面、匾额、顶子都是招牌,善会只是一扇招牌加一间披屋。 药灵不灵,底本给了两处硬证。胡镜孙夸:「卑职这丸药,比如有一钱的瘾,只消吃两粒丸药,等到烟瘾上来时候,一吃下去就抵当得住,比仙丹还灵。」,还说「一天到晚,总得有一二十号人来戒」。偏他问学徒弟的「现在戒烟的人,已经有多少号了?」,徒弟顺嘴答:「只有大前天有个人买了一包丸药去,这两天一直没有人来问过信。」,急得他「你不懂的,快替我走!」。刘大侉子疑心上海咖啡做的丸药,胡镜孙答「咖啡只好当茶吃,从来没有听说可以抵得烟瘾的。」,忽又反问「不要是吗啡罢?」,随即取出封袋,上有「如以吗啡害人,雷殛火焚」,刘大侉子「一头看,又一头念了一遍」,刚念到「火焚」二字,隔壁烧稻柴「轰了烟筒」,合店当是起火。誓语与火警挨得这么近,是作者顺手落下的一记。 第21回《反本透赢当场出彩 弄巧成拙蓦地撤差》开卷便结账:「谁知这丸药也会上瘾的,一天不吃,亦是一天难过,比起鸦片烟瘾不相上下。」,刘大侉子却「一心一意的吃丸药,不敢再尝大烟了」,理由只是「吃丸药的名声总比吃大烟好听」。三个月下来烟瘾挡住,只是脸色发青,胡镜孙回得干净:「大人要戒的是烟,只要烟戒掉就是了,别的卑职亦不能管。」。后来署院疑心丸药「搀了甚么东西害人」,叫撤告示、勒令停办;胡镜孙转托藩台不成,反被批「借差招摇,钻营无耻」撤了委。据文意推测,咖啡、吗啡之辨并非考究药性,而是要写一层层换名不换瘾:鸦片换丸药,丸药换名声,善会换实收,名目越换越好看,底子一味没动。
瞿耐庵到任后送一处碰一处,谁也不肯点破,这本从前任手里买来的帐簿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40回王柏臣匿丧、跌价收去九成钱粮;第41回《乞保留极意媚乡绅 算交代有心改帐簿》,瞿耐庵撤了王柏臣的任,「下至一张板凳,一盏洋灯,也叫前任开帐点收,缺一不可。」。他的帐房是舅子贺推仁,「通衙门上下都尊为舅老爷。」,偏偏不懂得州县衙门的规矩,还是杂务门上马二爷点破:做帐房的历代相传有一本「秘书」,「做帐房的都有历代相传的一本秘书,这本秘书就是他们开销的帐簿了。」。 过年过节以及督、抚、藩、臬、道、府六重上司的孝敬各有定数,一任任相沿不敢增减毫分;府考院考办差、总督大阅办差、钦差过境办差,还有查驿站、查地丁、查钱粮、查监狱的委员,重重叠叠「一定而不可易章程」。所以「后任帐房要到前任手里买这本帐簿,缺分大的,竟是三百、五百的讨价,至少也得一二百两或数十两不等。」,「这笔本钱都是做帐房的自己挖腰包,与东家不相干涉。」。马二爷一句话最直白:「这本簿子是要拿银子买的!」。偏瞿太太不肯出,回一句「放屁!衙门里买东西,无论那一项都有一个九五扣,这是帐房的呆出息。」,还夸口「你看我没有簿子也办得来!」。 前任帐房见买方吝啬,便趁簿子还在手里另做两注买卖。头一注是向底下人卖改回全分的好处:叫把门的、茶房的来,说趁未交代替他们把工食「总说是月月领全的。后任亦不在乎此。」,好收一笔辛苦钱。偏茶房是老资格,搬出「有例不兴,无例不灭」,第二注才是留给瞿耐庵的:钱谷老夫子垫了一百银子取来簿子,瞿太太翻见「明缺、暗缺之分:明缺好处在面子上,暗缺好处在骨子里」,反疑心后面几条数目加大是假的,吵著要扣钱谷老夫子的束,第42回还嚷「一季扣不来,分作四季扣就是了,要少我一个钱可是不能!」。 第42瞿太太拿「本道添少爷,本署送贺敬一百元。」来比,本府打八折、孙少爷再打八折,「八八六十四,就送他六十四块罢。」,恰好犯了喜太守父子两代的讳,又短了到任规,喜太尊把洋钱摔了满地。到第43回才由叙述者点破:「孝敬上司一百两银子的,他簿子上却是改做一百元;应该一百元的,都改做五十元。」,所以「送一处碰一处,送两处碰两处」,末了撤任回省,在官厅上等了一个月,只好「我只好在这里数砖头了。」。据文意推测,前任改簿子既为向底下人卖复旧、也为给后任留一份假价目,两注买卖叠在同一本簿上,底本未分主次;另一种读法强调霉运全由瞿氏夫妇吝啬自取——先不肯买、后不肯信,底本写贺推仁「不请教人,人家也不俯就他」,两种病因孰轻孰重,底本未分。
「盘珠打璜金表」「花翎」「华洋合璧的履历」「补脑汁」这些物件,怎么一件件都成了骗局或笑柄的凭据,而不是摆设?
第46回《却洋货尚书挽利权 换银票公子工心计》。一件表先立了例:巴祥甫托亲家置礼,礼单里夹「盘珠打璜金表一打」,巡捕拿「这是大人顶顶犯忌的东西」恫吓,勒索到二千银子;大少爷接著假摔一跤把表撒在地下,巡捕再编一套本地匠人仿造、底下还有「大清光绪年制」六个字、因此是「本国土造」的话,童子良竟信以为真,还叹「如今跌碎了他的,倒辜负他这一片盛意了。」,末了用一句「邪不胜正」把骗局收成神道。表在这里不是计时之物,是忌讳、勒索与恭维三样东西的托盘。 第56回《制造厂假札赚优差 仕学院冒名作枪手》里,傅二棒锤戴著花翎钻进外国茶会,人矮被钦差挡住,翎子磕在一位绝色女客膀子底下,伯爵解释「有了功劳,皇上赏他准他戴他才敢戴,若是不赏他却是不能戴的。」,却「却把银子可捐戴的一层没有告诉了他」——同一件「花翎」,在洋人眼里是「宝星」,在中国官场是捐得来的顶戴,底本借伯爵的只知其一,把名物的两重价格并在一起。使馆窗外「同使馆上面天天挂的龙旗一般的迎风招展。」的裹脚条子与包脚布,也是把国徽与洗衣绳摆到一处。 第55回《呈履历参戎甘屈节 递衔条州判苦求情》萧长贵上船献「原来是一套华洋合璧的履历」,把中国官衔翻成洋文递给洋提督;梅仁连夜请英文教习译公事,怕他伤脑筋还开「补脑汁」给他喝,译出的信洋提督看两遍仍「单就是你的英文没有懂得。」。第49回《焚遣财伤心说命妇 造揭帖密计遣群姬》上海名医的「安家费」与张太太那句「便宜无好货,这药是吃了不中用的。」,同是把物件当价码。据文意推测,底本写名物从不写形制,只写它经谁的手、换多少钱、被谁误认;另一种读法是这些物件本为写实,讽刺全从错认里生出来。两说都无碍:金表、花翎、履历、补脑汁,件件都先被人当真,才轮到读者发笑。
前十五回里冒出好几处不像正文的小注,它们是李宝嘉原书就有的,还是整理时掺进来的?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正文以每一自然段前的方括号坐标分节,坐标不是正文。此条专看夹在正文里的小注。第3回黄道台过班后写仪仗,中军亲兵、顶马、蓝翎一路铺开,紧接着单出一行括注:「均是表示官员身份的穿戴,仪仗。」第7回陶子尧要上条陈,中间夹一行「四六信:用骈文写的信,四字六字相间为句,称骈四俪六。」同回写堂子里叫局,又夹一行「小先生:还没有卖身的妓女。」第4回讲藩台兄弟卖缺,正文正说通藩司衙门上上下下认得泥菩萨,忽插入「收漕:征收钱粮。漕,就是水运,由水运的粮食为漕运。」 更蹊跷的是切分断口。第1回族长刚讲完中举要祖宗三代跟到龙门老等、帮著抗考篮,下一段写厨子误了祭祠堂被骂,「嘴里骂著,手里拿著一顶大帽子,借他当扇子扇」,末尾却孤零零拖出一句替龙门作解的小注;而厨子二字被拦腰拆开,上半截留在本段尾、下半截落到下一段首,小注正卡在断口上。第4回收漕那条 likewise 把通藩司衙门四字从中劈开。两种读法:其一,这些是旧评本或整理者所加的释词,专给红伞、奖札、蓝翎、四六信、小先生、收漕、龙门这类名物训义,原非李宝嘉正文;其二,据文意推测,也可能是底本原有夹注,在按坐标切段时被误当作正文并入,才出现断句错位。 要判断是哪一种,可看注文与正文的口气。正文叙事用旧式字形与官场口吻,注文一律用下定义的句式,给仪仗释作身份穿戴,给四六信释作四字六字相间为句,给小先生释作还没有卖身的妓女,都是给今日读者扫障的写法;且第7回四六信一条紧跟陶子尧做四六信,第3回仪仗一条紧跟红伞、奖札、蓝翎,位置贴得过分整齐。据此我认为第一种读法更近实,但两读都提醒一事:抄引文时须连字形、连同这些括注一起照录,不能因为看着像后人插话就删。第4回那句「收漕:征收钱粮。漕,就是水运,由水运的粮食为漕运。」恰卡在句中,若把它当正文读,泥菩萨一段便文理不通;若把它提出来,前后反而接得上。
副钦差叙年谊那一段,底本忽然插进两行小字,注的是哪两个词,为什么单注在这里?
第19回《重正途宦海尚科名 讲理学官场崇节俭》写副钦差认老年伯,中间夹了两行不带段落标记的小注。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第一处出现在府学老师身世里:老太爷当年「北闱中举一个乡榜同年」,「老太爷中的第九名,这老师中的第八名」,紧接着单独一行:「北闱:指在顺天府乡试。」。第二处在副钦差替穷知县开脱时,他「立刻翻出同年齿录一看,果然不错」,段后又单独一行:「同年齿录:同一年中举人、进士的名录,按年龄大小为序排列。」。两条都是给科举名物下定义,不解释情节,也不替人物说话,体例上与正文分明。 注北闱,因为正文正是拿这一层乡榜年谊做文章。副钦差「幼秉庭训,由老太爷自己手里教大的」,老太爷把北闱那科「从第一名起,一直顶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闱墨,统通教儿子念熟」,还留下话:「应试正宗,莫妙于此!」。后来副钦差服满应试,「头场首艺,全亏套了这位老年伯的墨卷调头,居然也中乡魁」。若不知北闱为何物,便读不出乡榜同年、闱墨、墨卷调头这一串的分量,也读不出府学老师何以「两块洋钱的门包」都送不起、在辕门外「伺候了七八天」。 注同年齿录,因为全回的转折全靠这本册子。副钦差讲究年谊,替老年伯向刘中丞缓颊、又替他张罗几千银子,「不到一霎工夫,已凑了二千几百两」;风声一出,「大家晓得副钦差讲究年谊,就有些人转著湾子前来仰攀」。偏偏有个穷知县「是钦差嫡亲同年」,因「纵容家丁,私和人命」被顺笔带了一句,只因「没有银两孝敬」几乎要得革职处分。副钦差「满口答应替他开脱」,随便以「查无实据」四字含混入奏。一本按年龄排的名录,在这里等于一张免罪符:有钱无钱不看案情,看齿录上有没有名字。作者把注放在段后,正是要先让读者认得这件物事,再看它怎样被用歪。 两条夹注的写法也不一律:一条带圆括号藏在段落之间,一条径作单行。本回连出两处,且都贴在讲科名、讲年谊的筋节上。据文意推测,这类小字未必出自小说叙述人,更像是整理底本者怕读者不懂科举名目而添的训诂;另一种读法是作者自己故作注疏体,把同年齿录摆得像案卷一样正经,好与后文「只苦了那些无钱无势的人,只好静等著参官罢职」形成反差。底本没有署名,两种来路都断不死,但注与正文的分工是清楚的:正文写人情,小注写制度,制度一写明,人情的买卖就露了底。
第34回正写张园做寿,忽然插进一段解释髦儿戏的文字;第39、43回也有类似小注,算正文还是批语?
第34回《办义赈善人是富 盗虚声廉吏难为》写阎二先生替老太太七十晋九预祝,先把张园大洋房定下,「又定了一班髦儿戏,发了一张知单,总共请了三百多客」,还有妾生的九岁儿子戴五品顶子帮著回拜,叙事正热闹。紧接这一段之后,底本忽然单独空出一行:「髦儿戏:清同治、光绪年间,在一些大城市出现的、由青少年女演员演出的戏班,大多唱京戏、昆剧。」。它不写谁点戏、谁到场、唱了哪几出,只解释一个名目,且不接上下文语气,读起来像从正文里让开的一块。 同样的让开还有两处。第39回瞿耐庵跌断腿,请不起外国大夫,也嫌走方郎中十五块钱包医贵,底本写「后来请了一个画辰州符的来到家里画过一道符,一个钱没花,亦没见什么功效。」,随后另起一行「辰州符:以符祝为人治病,辰州人多传此术。」,外加圆括号。第43回随凤占对一班佐杂太爷追述先君在山东听鼓的旧事,说自己家里「自从先祖就在山东做官」、先君「一直是在山左的」,随後也另起一行「山左:山东旧时的别称,因在太行山之左而得名。」,同样带圆括号。三处都是名物释义,都紧贴被释之词,都独立成段,都不参与情节推进。 体例却并不齐整。第34回那一条不带括号,径以名目加冒号起首;第39、第43回两条用圆括号整个裹住。若说是同一人一手所加,何以一处脱括号;若说是排印时随手补入,又何以三处都恰好落在被释词之后、且都用名目加冒号起首的训诂句式。据文意推测,这三条是整理者或排印者为新名词、方言与旧地名所加的夹注,被一并排进正文,故清洗坐标标记后仍与正文同在;把「髦儿戏」「辰州符」「山左」三处合看,所释的正是晚清读者未必尽知的戏班、巫术与地望。 另一种读法是作者自注。小说里偶有作者出面解释名物的例子,且底本他处确有「此乃做书人持平之论」一类插话,可见做书人并不忌讳从叙事里探出头来。但持平之论一类是议论,仍带著说书人的声口;这三处却是纯粹的释义,无一处用第一人称,也不与「欲知后事如何」的套语相连。据文意推测,两说以夹注为长,惟底本未标注者姓名,不能直接坐实。抄引时须留意:这些释文也是逐字可查的本文,去掉段落坐标标记后照样能命中,却不宜当作人物口吻或情节证据来用。
第46回童子良刚拿「悃愊无华」评人,正文里忽然冒出一条「悃愊:至诚」的小注;第48回又插一段讲繁缺简缺的括号,第54回索性解释起策来——这些括号里的话究竟是谁在说?
第46回《却洋货尚书挽利权 换银票公子工心计》。先把三条夹注在底本里的位置坐实。童子良嫌一位道台外褂里藏表,隔天见抚台给的考语落到「所以兄弟取人,总在悃愊无华一路。」,正文随即单独起一行写「悃愊:至诚。」,又引《后汉书.章帝纪》里「安静之吏,悃愊无华。」作证。第48回《还私债巧邀上宪欢 骗公文忍绝良朋义》叙蒋中丞由山东调安徽,段落之间也插一条全角括号,解释「以繁调简」,把府、州、知的缺分作最要、要、中、简四等。第54回《慎邦交纡尊礼拜堂 重民权集议保商局》写梅仁会试第三场多拽一张、闹了「曳白」与「大肚皮」,底下又有一条括号,说策乃「以问题出之于第」令应举者作答的文体。三处都用括号与正文隔开,不署说话人,也不缀进谁的对白。 看口吻便知不是人物的话。童子良自己满口「我就同女人一样,守节已经到了六七十岁了,难道还要半路上失节不成。」,断不会掉书袋去引《后汉书》;蒋愚斋是军功出身的巡抚,梅仁更是见了札子就发慌的捐班知县,都不会替读者注缺分、注文体。这层按语站在故事之外,专替底本读者扫清名物:一条训字,一条释官制,一条释考试文体,恰好各管一路。据文意推测,把「以繁调简」写成括注而非正文,是因为调任只是过场,正面铺叙反倒拖慢刁迈彭的情节;梅仁若不注这一句,读者未必明白他何以「名落孙山」。 有争议的是按语出自谁手。一种读法是底本刊刻时自带的夹注,与正文同版刻成,所以字形、引号一仍其旧,连著、甚么、统通这类惯用字都不改;另一种读法是后来整理者逐回加的小注,专为冷僻典章名物下手,情节热闹处一概不注。底本只留下括号与文字,没有序例、没有注者姓名,两说无从坐实。可确定的是引文该照正文抄、夹注也该照夹注抄:把「悃愊:至诚。」算作童子良的台词,或把「以繁调简」当成蒋中丞的自白,都会把这层不出场的注释者抹掉。
黄知府刚过班就换了绿呢大轿,怎么一封电报又逼得太太拿蓝呢帐子去蒙轿子?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此条据第3回过班与降调两节,参第4回上院叩谢。第3回先交代黄知府的来路:他是支应局兼营务处的候补府,护院跟前天字第一号的红人,新近赈捐案内蒙山西抚院保举免补,部文未回就要过班,「向来司、道一体,便与藩、臬两司同起同坐。」果然一角「保准过班的行知」送到,戴升领头叩喜,回「绿呢轿子可巧今天饭后送来」,还说明「拿旧蓝呢轿子折给他,找他有限的钱。」第二天他坐绿呢大轿上院,司、道官厅里众大人一齐道喜,说「以后我们是同寅,要免去这个礼的了。」作者特意插一句「列位看官记清:黄大人现在已经变为道台,做书的人也要改称,不好再称他为黄知府了。」 同一回暖寿夜里,南京来电送到,师爷翻华洋历本,逐字查出「南昌支应局黄道台」「军装案」「帅查确,拟揭参」,再翻出六个字「朱守、王令均拟革,兄拟降同知,速设法。」,下注一个荃字。护院又差文巡捕来通知那年军装一案大人也挂误在里头。第4回他上院叩谢,一见胡巡捕便自己先改口:「兄弟是降调人员,不同老哥一样吗?」又对护院说「职道没有福气伺候大人。」请安、下跪、磕头,礼数比过班那天还重。官阶一降,连坐轿的资格都跟着降:太太最知书识礼,一听丈夫降了官便说「现在老爷出门,是坐不来绿呢大轿的了」,要拿老太爷不在时人家送的蓝大呢帐子「拿出两架来把他蒙上,很容易的事。」 戴升在门房里把话说得最透:「好容易创了一顶绿大呢的轿子,没有坐满五回,现在又坐不成了。」又说老爷糊里糊涂,今儿晚上让他再多坐一次,明早叫轿子店里的人来蒙好。这里有两种读法:一种把回目悲镌级读作实降,蓝呢蒙绿轿是体制所关,不得不换;另一种据文意推测,电报只是「帅查确,拟揭参」,折子尚未出奏,太太急着蒙轿,恰是把未定的风声先做成了既定事实,与第4回「官场的势利,竟比龙虎山上张真人的符还灵」同一副笔墨。到第4回事情转圜,郭道台一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黄道台又兼了牙厘局、保甲局、洋务局老总,「锦上添花,通省再找不出第二个」。一顶轿子的绿与蓝,量的是官场人情的冷热。
钦差造了刑具、撤了一百五十多员,怎么到头来一个不审、一案不问,反倒先讲起价钱?
第18回《颂德政大令挖腰包 查参案随员卖关节》写钦差到浙,先把声势做足。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请训时面奉谕旨「叫他破除情面,彻底根查」,一到行辕便「关防非常严密:各官来拜,一概不见」,又「禁阻随员人等,不准出门,也不准会客」。第二天更「叫首县预备十付新刑具,链子、杆子、板子、夹棍,一样不得少。」。一纸公文咨到巡抚,名单「足足有一百五十多个,一时也记不清爽。」。可来文只「但叫撤任、撤差,拿人看管,并不指出所犯案情。」,合省官员「人人手中捏著一把汗」。 机关在正钦差出京前那一席话。他先到老公屋里打听上头意思,老公转述佛爷的话:「通天底下一十八省,那里来的清官?」,又说派大臣查过、办掉几个人「还不是这们一件事」,末了教他一个法子,叫做「只拉弓,不放箭」:一不辜负恩典,二落好名声,三自己落得实惠。到杭州他果然「天天坐在行辕里面,除掉闻鼻烟、抽鸦片之外,一无所事。」,「不但提来的人,他一个不审,一个不问」。刑具、站笼、关防都是弓,箭始终在弦上不发。 箭不发,是要留着换钱。拉达透过过道台开出二百万,刘中丞一句「我情愿同他到京里打官司去!」把事搁起;「钦差不认这笔帐」。过道台公馆于是「臣门如市」,电报信「足足积了一尺多高」。讲价的规矩更妙:「譬如钦差要这人八万,拉达传话出来,必说十万,过道台同人家讲,必说十二万,他俩已经各有二万好赚了。」,末了才「提了几十个到钦差行辕」不出钱的人,叫随员「逐日分班问案」,「有该用刑的地方,丝豪不徇情面」。问案与用刑成了给不出钱的人预备的遮掩,案子早在银子里定好了。 这套法子后来被学了个十足。第27回《假公济私司员设计 因祸得福寒士捐官》,王博高替同乡王师爷出头,撺掇徐大军机拟一道参折,折上写「贾某总办河工,浮开报销,滥得保举。到京之后,又复花天酒地,任意招摇;并串通市侩黄某,到处钻营,卑鄙无耻。」。可折稿并不真递,先送到黄胖姑钱庄「送个信」;黄胖姑是「老京城」了,一眼看穿「往往有些穷都借此为由,想敲竹杠」,回话便极爽快:「打破鼻子说亮话,还不是等姓贾的过来尽点心。」,议成徐大军机三千、王博高五百、周都老爷二百,另提出二千替王师爷捐官。折子始终没出,人人分了银子。据文意推测,从杭州行辕到前门钱庄,变的只是场地,规矩仍是那句只拉弓不放箭:弓张得越满,箭价越高。
山西抚台一札一札催阎二先生再集巨款,何师爷怎么把劝捐两个字一改,就替上下都开了财路?
第35回《捐巨资绔袴得高官 吝小费貂珰发妙谑》。阎二先生署理太原府后,抚台连下札子催他「迅速多集款项,源源接济」,他不敢说上海已不肯接济,只推电报去催。真正点破的是挂名管帐的何师爷何顺,号孝先,绍兴人,底本说他「广有韬略,料事如神」,头一句便把题目翻过来:「抚台一回回的札子,只怕为的自己,不是为的百姓罢!」——太原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哪里还要这许多银子去赈济,分明是抚台看中他上海地方面子大,一个电报便能扯动几十万。 何师爷献的计只四个字:「劝捐是假,报效是真。」。他先把旧章程摆开:「若照部定章程,开个捐局专替山西办捐,人家有了银子,不论那里都好上兑」,捐局便卡不住人;所以「因为劝捐是呆的,报效是活的。」,改由抚台上折子,先说灾区需款,倘有报捐在一万两以上者准其专折奏请奖励。要害在下一句「捐不捐在他,出奏的权柄在我。」:能捐一万的固然不多,只要肯出六七千,同抚台说明「算他一万,给他一个便宜」,人家谁不赶著来,何况「一奉旨就是特旨班」。至于银子究竟赈了多少,「这笔款子叫名是山西赈济,赈济多少,有甚凭据?」——连报效与赈济之间的账都无须对。抚台有了好处,阎二先生调好缺、过府班也就容易了。 阎二先生保举他时说「此人人头极熟,而且很靠得住。」,抚台当面另眼相看,发下二百银子盘费,他领了札子到上海,另赁公馆挂起「奉旨设立报效山西赈捐总局」的牌子,吩咐手下不准再称师爷、须改口称老爷,三个月下来「居然捐到三十多万银子,他一齐作为六七千报销上去;下余的都是他自己所赚。」,又私自打电报托抚台于赈捐案内从同知保到道台、加二品顶戴。更冷的是他路上那一笔:遇见鬻儿卖女的灾民,专买女孩子,「每一岁只肯出五百小钱。」,「不到三天,竟其买到五十多个女孩子。」,放赈的人先拿灾民做了生意,报效二字才算是落到实处。 据文意推测,改字的关键不在名目雅俗,而在把上兑的定额换成专折奏请的活口:银数可高报、报销可低报,差额即经手之利,抚台、师爷、买主各得其一,百姓只在折子里做个由头。另一种读法把主因归在抚台索贿——何师爷先已看准「一定是抚台自己想好处」,制度不过被顺势借来用一用,札子一催再催正是逼他开这个口;底本两种话都写了,两说并存。回目捐巨资绔袴得高官,得高官的却先是这位并无官职、只凭一纸札子的帐房师爷。
同样一角札子,盖道运拿来保命的被偷换四个字就丢了前程,傅二棒锤一处外国没到却靠它做起总办——底本里公文到底凭什么才算数?
第48回《还私债巧邀上宪欢 骗公文忍绝良朋义》。先看那一角要命的札子。蒋中丞剿皖北土匪时加过一札,叫盖道运等三人「迎头痛剿」;钦差行文摘顶看管,盖道运把札子拽在身上,说问起来有凭据,蒋抚台吊出原稿一看,拍桌叫「完了!这是我的指使了!」。刁迈彭便串通盖道运的郎舅范颜清,借送酒席探监做眼,趁盖道运把札子双手递来请教时,从袖筒管里取出昨夜改好的一件替他换上。后来首府验看,只有「相机剿办」的字眼,三人「盖道运三个一齐充发军台,效力赎罪,巡抚蒋某交部议处。」,蒋抚台反以「六百里加紧」先自请议处,落个革职留任。一角公文换掉四个字,就把指使的干系全卸在武将身上。 第52回《走捷径假子统营头 靠泰山劣绅卖矿产》里,本衙门老夫子把公文的门道讲得最透:「连著照会尚且有朱笔、墨笔之分,至于下到札子,从来没有见过有拿墨笔标日子的。」,凡是札字总得朱笔标日子、有内号戳记,所以他一眼断定张国柱那角统带营头的札子「他这个札子,一非朱标,二无内号。」,「关防固然是真的,难道就不许他预印空白么?」。可见底本里公文算数不靠印,靠朱标、内号这些可验的手续;偏偏张国柱拿它明明心迹,满席无人再疑。 第56回《制造厂假札赚优差 仕学院冒名作枪手》更把这套手续翻成笑谈。傅二棒锤母亲病急回国,求温钦差赏札子,明说「英国的商务,德国的枪炮,美国的学堂,统通求老师赏个札子」,又坦白「门生并不真去。」;钦差初嫌委了差使不去便不实在,禁不住王观察一句「傅某人情愿不领川资,况且给他这个札子,无关出入。」也就应允。他一处外国没到,回国买了几部《英轺日记》背熟,靠这角札子见制台说得天花乱坠,竟做了制造枪炮厂总办。据文意推测,札子在底本里从来是两样东西:对上可验真伪、可卸罪,对下只作履历上的好看;另一种读法是三处写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凡手续可查的,最会做手脚的人反而最肯把手续摆出来给人看。底本没有把这两层点破,只让盖道运、张国柱、傅二棒锤各得其所。
王梦梅买一个玉山县缺,为什么要先找两个带肚子的,到任后又一心想把他们赶走?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此条据第5回王梦梅赴任前后,参第6回转圜。第5回王梦梅以一万二千块买得江西著名好缺玉山县,钱却不全是自己的:钱庄朋友借三千,「他又弄到一个带肚子的师爷,一个带肚子的二爷,每人三千,说明到任之后,一个管帐房,一个做稿案。」所谓带肚子,据文意推测即先行垫银、以到任后的帐房与稿案位置作抵,垫款既是借款也是买差的本钱。三注共九千,下余四五千自己凑,才把一万四千几百块的缺顶下来。他到任第一夜不肯合眼,四更便起身,为的是「怕的是误了天亮接印,把漕米钱粮被前任收了去。」 过不多久,「他那一个帐房,一个稿案,都是带肚子的,凡百事情总想挟制本官」,起初呼应不灵,后来「渐渐的这个官竟像他二人做的一样」。侄少爷劝早还钱打发,王梦梅只答「慢著,我自有道理。」原来他存心先事事退让,等闹出事来「把他二人重重的一办,或是递解回籍,永免后患」,「不但干没了他二人的钱文,并且得了好名声,岂不一举两得」。于是先贴一张谕单:「本官一清如水。倘有幕友、官亲,以及门稿、书役,有不安本分、招摇撞骗,私自向人需索者,一经查实,立即按例从重惩办,决不宽贷。」清正的名声是招牌,关门才是本意。 带肚子的二爷蒋福偏不吃这一套,看穿谕帖「明明是替我关门」,便假传本官话,叫书役「照著串上一个完一个,不准多收一分一厘」,哄得合城等着占便宜,三天钱粮分文未收;回头又开账:孔家争过继、胡家同卢家退婚「少说也得半万银子」,「老爷这个缺一共是一万四千几百块钱,连著盘费就算他一万五。家人这里头有三千,三五一十五,应该怎么个拆法?」还搬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第6回他果然上府,靠广信府稿案门亲家与刑名老夫子转圜,王梦梅划出三千块庄票才了事,年底又被刑名借去五百、应酬二百两。一个带肚子,把本官、师爷、门上、府里刑名串成一条链;师爷在这部书里从不是幕后代笔,而是入股的人。
想分肥的是周老爷,出面写信的却是魏竹冈,跑腿讲价的又是单太爷,这三层人怎么搭起来的?
第17回《三万金借公敲诈 五十两买折弹参》里最见幕友本事的,不是那封信,是送信之前的布局。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周老爷开造报销想分肥,胡统领一句「报销上去的数目还要斟酌」堵了回来,他「忽然想到从省里临来的时候,戴大理嘱咐他的一番话」,决意「用强横手段,要作弊大家作弊」,却又怕「彼此把话说僵,以后事情倒不好办」。于是掉头进城拜县丞单逢玉——「这事情你老堂台出不得面」,一语道破幕友的第一条规矩:主使的人不沾手。 单太爷接得极快,回的话本身就是一份章程:「不如找个人出来教给他去做,等他做好之后,稍些分点好处与他。」,接着补上那句最要紧的「等他做恶人,我们做好人。」,还许了「应得帮腔的地方,我们就在里头帮两句」。周老爷便把魏竹冈保上去,说他「无论甚么事情都做得出」。原文点明二人「同他商酌一个借刀杀人的办法」——刀是魏竹冈,借刀的是周老爷,磨刀、递刀、收刀的都是单太爷。县丞品级虽低,靠的正是「无论见了什么人,一张嘴竟像蜜炙过的,比糖还甜」这点本事。 魏竹冈肯出面,一半为同门这层虚交情,一半为「弄他点好处,我们现到手为妙」。可他动笔极有分寸:信上先写仰慕、再写自谦,末后才落到「本城并无土匪作乱」与「共计八款」,却偏偏不列子目。单太爷问他何以不把朦开保案、浮开报销一并叙进,他拿手指著「共计八款」四个字,说「一齐包括在内,给他个糊里糊涂的好。」,又说「我的信只算要好通个信,我犯不著派他不是」,「一齐托了别人的口气」。单太爷听得佩服:「到底竹翁先生是做八股做通的人,一通而无不通。」——八股练出的本领,正用在不说是我说的这六个字上。 这层关系还落在那顿饭上。魏竹冈留单太爷吃的是「一碟炒蚕豆,一碟豆腐乳,一碟就是刚才添出来的鸡蛋,一碗雪里红虾米酱油汤」,饭是「开水泡的干饭」,他一边让菜一边说「此乃贱内亲手做的,老哥尝尝滋味如何」,自己却「已吃了三碗泡饭」,搁下碗就去写信。等单太爷吃完,信「已经写成三四张了」。一个敲过无数竹杠的绅士,家用如此,可见他要的是现钱不是体面。据文意推测,借刀杀人四字在第17回是当作一门手艺写的:周老爷出怨气,单太爷出章程,魏竹冈出刀笔,三人各取一段,谁也不必在信上落自己的名字。到第18回周老爷吞了一万银子请假回籍,这班人便一哄而散。
余荩臣的明保折子明说是赵大架子代笔,怎么最后落笔写考语的竟是余荩臣本人,写完又被统通换掉?
第32回《写保折筵前亲起草 谋厘局枕畔代求差》。先认这位师爷的分量:赵尧庄广西人,是制台衙门的幕府,「制台凡遇到做折子奏皇上,都得同他商量,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他代笔。」,他偏仰著头脸朝天,别人问三句答一句,因此得了个「赵大架子」的浑号。羊统领在钓鱼巷摆和事酒请他,直等到九点钟才来,入席时还让一句「还有别位没有?」,得了「这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僭你尧翁的」的回话才昂然据首座。这样一个人肯替谁动笔,谁的前程便有了着落。 余荩臣要的正是这个。他新得学堂总办,又当着通省牙厘局总办,向王小五子夸口「当的是通省牙厘局总办。所有那些外府州、县,大小镇、市上的厘局,都是归我管的。」,转脸却求制台赏一个明保、送部引见。打听得折奏都归赵大架子拿权,便极意拉拢,席上离座陪烟,「替赵大架子连打了十几口」;连相好王小五子当面揭他收过春大人六千两银票,他也只支吾成「他的差使本来要委的了。银子是他该我的,如今他还我,并不是化了钱买差使的。」。 到了贵宝房中,赵大架子先说定「我念你写,写了出来,彼此商议。」,却又因「霎时烟瘾上来,坐立不安」不肯接笔,反劝余自己写:「我念你写,这不同我写的一样吗?」,还抬举一句「现在南京城里,除了你我,余人都不在咱眼里!」。余荩臣面子推辞了两回,心里却巴不得自己恭维自己,一口气写了好几行,填考语时先想空著十六个字等赵去填,又怕填得不如意,索性「结结实实自己下了十六个字的考语」,后头叙办厘金、办学堂如何成效,「说得天花乱坠」。赵大架子接在烟灯上看了一回,先给一句「若照尧翁的大才,这几句考语著实当之无愧。」,随即转到「语气似乎总还要软些,叫上头看著也受用。」,点出「不像上司考核下属的口气」。余荩臣改来改去改不定,只得承认「兄弟实实在在有点来不得了。」,把笔蘸饱送过去;赵吃过五六口烟,下炕略换几句,末了「把十六个字考语统通换掉」,往衣裳袋里一塞就走。 回目写保折筵前亲起草,亲起草的竟是被保的人自己,这一层反讽比明保的「著照所请」更冷。据文意推测,赵大架子让笔不是偷懒:先让余自拟,再以语气过硬为由抹掉,笔始终握在师爷手里,还落得个人情;另一种读法是他烟瘾发作确实懒得动笔,底本明写吃饭没过瘾便坐立不安,这一笔究竟是懒还是权术,无从断定。
卜知府献清赋计、刁迈彭换札子、老夫子劝设保商局、师爷替海州想出上船问来意——底本里出主意的都是师爷,堂上的官怎么反倒只管点头?
第47回《喜掉文频频说白字 为惜费急急煮乌烟》。卜知府虽是官,做的却是师爷的活。童钦差筹不著款,他献清赋之计,说常熟、昭文两县举人包完钱漕,「越是绅,越要办得凶。」,又替钦差把「得罪人」一层消解成名声与忠心;童子良一句「兄弟照办」,底下便「鬻儿卖女,时有所闻。」。第48回《还私债巧邀上宪欢 骗公文忍绝良朋义》刁迈彭更典型,蒋抚台请他密商札子,他先要来底稿揣摹半天,才说「法子是有一个,但是光卑府一个人做不来」,找范颜清做连手,末了连「六百里加紧」先出奏的日程都替抚台排定。主意的骨节全在他手里,抚台只「深深一揖」。 第54回《慎邦交纡尊礼拜堂 重民权集议保商局》把这一层写成明话。梅仁读提倡商务的札子十来遍,悟出「辅助什么?不过要他们捐钱而已。」,老夫子一跳就起,赞「你真可谓读书得间了!」,又教他「先借一个地方,或是公所,或是总会」,等商人联络熟了再开口;梅仁连声「著!著!」,城隍庙三间房便挂起「奉宪设立保商局」。第55回《呈履历参戎甘屈节 递衔条州判苦求情》海州来了三只外国兵船,梅仁汗珠子黄豆大小,师爷一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定下派州判与教习上船,又嘱「必须快快打电报禀明上头制台,请示办理。」,后来那篇「萑苻绝迹,闾阎相安」的电禀也出自老夫子手笔。 第56回《制造厂假札赚优差 仕学院冒名作枪手》索性把话说尽:截取知府问格式,首府答「其实只要一书办足矣。」。据文意推测,底本把官与幕写成两截:官管画行、点头、出面担干系,幕管拟稿、算帐、想退路,所以凡有奇计必有师爷在场;另一种读法是官未必真糊涂,梅仁「缠夹」之名底下最会顺著上宪改宗旨,把主意让给师爷,正是不担责任的做法。两说都改不了一件事:第54回那块「商局重地,闲人免入」的虎头牌,是老夫子一句话换来的。
藩台卖缺已经收了八千两现银,怎么胡巡捕一句话就逼得他改口,到头来还要往保案里塞自家子弟?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此条以第4回卖缺章程、第5回卖缺账、第15回保案收尾连看。第4回署藩台何某人绰号荷包,趁新抚台将到、自己指日回任,叫幕友官亲四下招揽买卖,定下「其中以一千元起码,只能委个中等差使,顶好的缺,总得头二万银子。谁有银子谁做,却是公平交易,丝毫没有偏枯。」更妙的是付款办法:「有的没有现钱,就是出张到任后的期票,这位大人也收。但是碰著一个现惠的,这出期票的也要退后了。」现银压过期票,一衙门做成一间铺子,故作者下一句「臣门如市」不是挖苦,是实录。 偏赶上护院交卸前要照应胡巡捕一个美缺,指名的恰是藩台八千两头卖掉的那个。藩台不好直说已收现银,只推「一来离省较远,二来缺分听说也徒有虚名,毫无实在」,又许等司里对付一个民情好点的地方。此处两种读法:照官面看是体恤胡令、另择善地;看第5回三荷包那本账便知,是怕现银交易被夺,只好另寻一缺敷衍。账上记著「玉山的王梦梅,是个一万二,萍乡的周小辫子八千,新昌胡子根六千,上饶莫桂英五千五」,笔笔都有来历;连九江府出缺、首县求代理,他也嫌「一个知府只值两吊银子,未免太便宜了。」,硬要五千现银,算的是「一分到任规、一分漕规,再做一个寿」至少要弄万把。 到了第15回,这套买卖换了名目,从卖缺变成开保。庄大老爷替胡统领把乡民的状子按下去,统领过意不去,许他多支一万八千抚恤,他偏情愿报效,只求「将来大案里头倘蒙大人赏个保举,叫他们小孩子们日后有个进身」。更绝的是十二岁的二少爷,「幸亏捐官的时候多报了几年年纪,细算起来,照官照上已有十七岁了」也保了上去。捐纳时虚报年岁,保案时再把子弟、兄弟、女婿一齐开进履历,银子与功名两头都不落空。第5回三荷包质问乃兄「我们用的只好算是用的利钱,何曾动到正本」,正可移作这一路的注脚:卖缺收的是现钱,保案放的是长利。
胡统领开来的保案单子头一个就是周老爷,怎么折子递进京,随折只剩胡道一人?
第16回《瞒贼赃知县吃情 驳保案同寅报怨》后半,忽然从船上窃案折到省城保案,正是回目里驳保案三字的落处。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刘中丞接了一律肃清的捷电,随即把文案老总戴大理传来,口授折稿大意:「经臣遴派胡某人往巢捕,刻幸仰仗天威,一律肃清。」,又随手把胡统领开来的保举单子交他照写。单子头一个便是周老爷,原文作「单子上头一个就是周老爷的名字」,戴大理「心上便觉得一个刺」。 他不便明驳,因为「现在这人是胡统领保的,要顾统领的面子,就不好批驳他」。于是把文章做在侧重二字上:折底「起先无非把土匪作乱,叙得天花乱坠」,又隐隐间把「调度有方」四字的考语隐含在内——写到一半忽然转念:「这件事情应得侧重中丞身上著笔,方为得体。」,接着定下格局:「随折只保他一个,其余的统归大案,方为合体。」。理由堂皇:中丞不能自己保自己,随员便只能统归大案;而「大案总得善后办好方可出奏,多宽几天日期,我就可以摆布姓周的了」。一句公事口径,替私怨腾出了时间。 到了签押房,他搬出功狗功人的比方,「胡道带去的随员更差了一层」。刘中丞只回一句「你话固然不错,然而我总不能自己保自己」,戴大理便接住这话,把随折只保一个、其余归入大案说成「一无冒滥」「办事顶真」。折子一准,他随即写信给胡统领,隐隐怪他上来的禀帖「不该应只夸奖自己手下人好,把中丞调度之功,反行抹煞」,又点明「后经卑职从旁再三出力,方才随折保了宪台一位」。胡统领接信「甚是担惊」,转头便疑心上次禀帖是周老爷拟的底子,「从此以后,就同周老爷冷淡下来,不如先前的信任了」。 到第18回《颂德政大令挖腰包 查参案随员卖关节》,这一笔才结账。戴大理面见回省的胡统领,索性认了:「这番不给他随折,也是卑职做的手脚。」胡统领还要「等到大案上去的时候,兄弟还要禀明中丞,把他名字撤去才好」,无奈中丞念旧情,大案里「依旧保了进去」。可部里又是一道关:「以官职之大小,定送钱之多少;有钱的核准,无钱的批驳。」。周老爷自己先撑不住,借「亲老多病」告假,刘中丞还拿话宽他:「随折只保得胡道一人,早奉批折允准。」——保案从头到尾没点到他一字,他倒先卷了行李搭小火轮走了。据文意推测,戴大理那句多宽几天日期才是全回的枢纽:随折与大案的分别不在功劳大小,只在谁握着拟稿的笔。
磕头道台只想请一个三代一品封典,阎二先生为什么劝他再等一两个月,别急着买现成捐票?
第34回《办义赈善人是富 盗虚声廉吏难为》。张园大洋房里头一位到的客是「磕头道台」:这人捐了二十来年道台,指省湖北始终没当过差使,专候人家有喜庆,头一个戴大红顶子来磕头,阎二先生把九岁的儿子唤出来替老伯请安,磕头道台见孩子戴著顶子,便问「世兄贵班?」,听说「现在捐票什么折头?兄弟想请一个三代一品封典。」,一问就问到捐票行情上去,正撞在阎二先生心坎上。 阎二先生不直接答折头,先替他算一笔大帐。整千整万的大捐户各人会替自己请奖或移奖子弟,经手人沾不到;他说「要拾便宜倒在零碎捐款上头。」,人家捐一百、八十、十块、八块谁还想好处,「积少成多,这便是经手人的沾光。」;再往下是凑齐整数奏报时,由本省督抚同办捐的人商量定个折扣卖给人家,仍旧可以请奖,人家乐得便宜,而且「这笔卖买多半还是我们经手」。磕头道台听懂了一半,接一句「打个六折、七折卖给人家,岂不是一百万银子的捐款又多出六七十万吗?倒可以救人不少!」,被阎二先生笑他好呆:再拿这银子去赈济,一年辛苦到头为的什么。于是落到那句「叫你等两天就有便宜给你。」,等的就是大案凑齐、折扣议定的时点。 这一套算计还有个堂皇的门面。同一回里申义甫刻捐册,阎二先生特意提醒少了八个字,补上「经手私肥,雷殛火焚」,说「你若是不把这八个字刻上去,人家一定不相信。」;申义甫自称「兄弟是劝捐世家,居中头一个」,论到王慕善想附个名字,又拿「一个名字虽然只有三个字,一个要有几百万银子的沉重。」压他。可见折扣与誓语是一体两面:一面把经手的余地留足,一面把清白的凭据做给外人看。席上阎二先生还给磕头道台开了另一张票:「现在山西急等赈济,靠你观察的面子,只要能够经手募捐万把银子」,于照例请奖之外再送一个保举。回目办义赈善人是富,富字便落在这些折头、盈余与保举上。 据文意推测,等一两个月等的不是朝廷恩典,是赈捐由散收归入总案、虚数可以作价出脱的那一刻;请三代一品封典只是名义,真正买卖的是请奖之余的折价票。另一种读法重在拉人:阎二先生正要凑募捐的数目好给自己多一个保举,磕头道台有观察的面子可用,劝他缓买不过是把他拴在这趟山西差使里,底本明写「再送你一个保举」,两种读法都留得住。末了「便拿筷子横著一卷,一张蹄子的皮统通被他卷来」,连吃第二顿方才吃饱,这份贪相与那笔精算正好对看。
州判老爷不过上了一趟洋船,怎么连头功都要自己开口讨;傅二棒锤一处外国没到,反倒靠保案做起总办,末了黄二麻子也认定做官利钱顶好?
第55回《呈履历参戎甘屈节 递衔条州判苦求情》。海州拿获十三名大盗,梅仁电禀里把自己铺张成「萑苻绝迹,闾阎相安」,制台正要开保案,萧长贵、翻译先各求带个名字。偏那位先前被派上船问来意、吓得「这官简直不是人做的!」的州判老爷,听见谈保举立刻丢下别人赶过来:「堂翁,还有晚生呢?」;梅仁回他去了也不好算头功,他索性争「这件事要算晚生的头功。」,还请安求把劳绩叙上,好借开保案过个班。梅仁只淡淡一句我们再商量罢。他怕落空,当夜拉了翻译同到洋船,拿两张红纸官衔条子求洋提督出信给制台,索性丢开本省上司走外国门路。 第56回《制造厂假札赚优差 仕学院冒名作枪手》。洋提督的信与梅仁的禀帖同日到,信末果然「附去名条二纸,即请台察」。藩司极不以走外国门路为然,说州判「巧于钻营,不顾廉耻」,怕此风一开是非倒置。制台却搬出「君子防患未然。」与「观人必于其微」,当众说「这两人会托外国人递条子,他的见解已经高人一著,兄弟就取他这个,将来一定是个外交好手。」,立刻行文调二人进省,州判委了洋务局兼制造厂提调,翻译升南京大学堂教习;梅仁得明保送部引见,萧长贵也蒙格外垂青。保案到这里已不看拿贼,看的是谁能把条子递到洋人手里。 第60回《苦辣甜酸遍尝滋味 嬉笑怒骂皆为文章》把这条路的尽头也写了:黄二麻子在工上赚了钱,认定「统天底下的卖买,只有做官利钱顶好」,捐一个县丞指分山东,还托妹夫在大案里填个名字,「一保就好过班」;甄学忠则靠河工异常劳绩过班知府,抢险案内又得保举做道台。据文意推测,底本把捐纳与保案写成一副连环:捐是买进场,保是换过班,洋人一封信比本省上司的考语更管用;另一种读法是州判与傅二棒锤恰成一对,一个靠洋人递条、一个靠钦差给札,都跳过实做过的事,偏都升了官。底本不评论,只把「观人必于其微」挂在制台嘴上,让读者自己去对这两处的微。
抚台一面嫌会客厅太华丽,一面又赞外国房间清爽,这一桌番菜到底是谁在讲礼节?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此条据第6回州官接巡抚与第7回请洋官一节,参第9、第10回洋务议论。第7回抚院阅兵后,因「山东东半省地方已渐渐为外国人势力圈所有」,先叫翻译写洋文信订期拜总督,答拜之后便吩咐州官三荷包请外国人吃饭。三荷包没办过,向抚院翻译林老爷讨教,对方「拿腔做势,跳到架子上」,只说顶容易,究竟容易在那里不肯讲;末了仍靠丁师爷找一位在外国官跟前当翻译的广东人,把「甚么规矩,甚么仪注,那是头一席,那是第二席,那是主位,先上甚么酒」问明。菜单开得满纸洋名:「清牛汤、炙鲥鱼、冰蚕阿」,酒是「勃兰地、魏司格、红酒、巴德、香槟,外带甜水、咸水。」三荷包忌抚宪不吃牛,改「第一道汤可以改作燕菜鸽蛋汤」,又议定牛排改猪排,翻译连称「就是这样变通办理。」 三荷包还怕失仪,先「一切仪注,须预先学习」,拿多余菜演习分菜,叫管家穿簇新大褂装细崽。席上他仍油了天青外套、翻倒香槟;营务处洪大人端起洗嘴的水喝一口,说「刚才吃的荷兰水,一种是甜的,一种是咸的,这一种想是淡的,然而不及那两样好。」,被翻译悄悄点破「这是洗嘴的水,不好吃的。」,削果子又割破手指。倒是抚院见中国人、外国人规矩一点不会错,值席二爷因而叹「甚么材料做甚么官,那是一丝一毫不会推板的。」可三小子随即揭底:抚台昨夜叫林老爷上去比样子,「大人又亲自操习演半夜」,临了反问「天底下那有不学就会的事情?」礼节不是娴,是演出来的。 第6回抚院进会客厅先皱眉「太华丽了!」,还搬出「我没有出省的时候,就叫人带信给你们,不可过于糜费,怎么还如此费事?」;一进外国房间却连说「清爽得很!」,听说备了外国大菜,又推「外国大菜牛羊肉居多,兄弟家里,已经七辈子不吃牛肉,只要家常饭菜便好。」,末了定「既有中国菜,我就吃这个好,把那外国菜留著,过天请外国人吃。」华丽与清爽、番菜与家常,取舍之间全是分寸。到第9、第10回,这分寸被说破:洋东一个电报,「除了机器四万不能退还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作者冷冷加一句「外国的官专以保商为重,不比中国官场是专门凌虐商人的」;洋务局老总更总结「外国人的事情是没有情理讲的,你依著他也是如此,你不依他也是如此。」且自陈「职道自从十九岁上到省,就当的是洋务差使,一当当了三十几年,手里大大小小事情也办过不少,从来没有驳过一条。」所谓娴礼节,练到极处便是这三十几年不驳一条。
洋商几句笑话,怎么就让一省官员先把皮袍当掉、又把羊皮褂子抢购一空?
第20回《巧逢迎争制羊皮褂 思振作劝除鸦片烟》后半,一场崇俭的官场风气忽然被一个外国人翻了过来。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起因是署院刻板刷了几千分手谕,说「夏葛冬裘,但求适体御寒足矣,何须争新炫富」,又「有意特特为为拿红封套封了一分,叫人送给藩台去看」。藩台偏不买帐,第二天仍穿狐皮袍子、貂外褂上院:「像我们这样做官,一定发不了财。」,还说「如今正闹著借洋债开铁路,你穷到这步田地,外国人谁相信你,谁肯借钱给你用?」,甚至反问「叫外国人瞧著还成个甚么样儿呢?」。一省之内的俭,先被外国人的眼睛戳了个洞。 齐巧就有「借钱给中国要包办浙江铁路的一个洋商前来拜见」。他先拿寒酸相开心:「贵抚台做官实在清廉,我们佩服得很!」,又把两年前后的见闻一比:「你们贵国,这几年为了赔款,国家也弄穷了,百姓也弄穷了。」,又说两年前冬天「你们洋务局里的老爷们,一个个都穿著很好的皮袍子」,这趟来「竟其穿不起了」。末一句最扎人:「我们的钱,要回去商量商量再借给你们。只要我们把钱借给你们,你们贵省的官就有了皮衣服穿了。」。借款在这里被换算成一件皮袍子的信用。 署院「不觉大惊失色」,先向洋商申明「他们其实不是真穷,是我兄弟嫌他们穿的衣服太华丽,不准他们穿」;回头接见司、道,便把几个月的功令一齐收了,改口说「羊皮褂子价钱不大,似乎不即不离,酌乎中道,每人不妨制办一身。」,还拿自己那件「止有一件羊皮褂子,现在穿的毛都没有了,只剩得光板子」作证,末了叹一句「像兄弟这样的做官,也总算对得住皇上了」。先前逼得满城官员「赛如一群叫化子似的」,如今一句酌乎中道就全翻了过来。藩台在旁笑着补刀:「以后你们倒要大大的巴结巴结洋人才是,不然可就要冻死了。」 于是「统计几天里头,杭州城里的羊皮卖掉了好几千件,价钱顿时飞涨。」,「成衣匠忙的做夜工都来不及」,下一期辕期「居然大小官员一个个身上都长了毛了」。前几回破烂袍褂「竟比新货还要价昂一倍」,这里羊皮几天卖掉几千件,两回涨价之间隔的只是一个洋商的笑。据文意推测,作者把洋务交涉放在崇俭笑剧收梢,不是论铁路利弊,而是要让人看见:讲理学、慎独、朱子家训这一整套,遇上一句谁肯借钱给你用便自行收篷。另一种读法是把藩台当作识时务的人——底本却只写他「一半是庄论,一半是戏言」,是讽是赞仍留两可。
藩台奉了钦派札子亲自跑到上海查余荩臣的存银,怎么连一个外国人也没见着,就回省交了差?
第33回《查帐目奉札谒银行 借名头敛钱开书局》。案子起于军机处字寄,三个都老爷一连参了江南二十几个官,余荩臣顶重的一款是出卖厘差、银子五十多万存在上海银行。粮道先透底:「其实也不过敷愆了帐而已」,又说「不过其中也总得有一两个当灾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先从余下手,向制台献计「只要查明白了簿子上是余荩臣的花户,便一定是他的赃款了。」。制台提醒「银行是外国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被顶回一句「就是兄弟亦不会说外国话,不认得外国字,怎么也在这里办交涉呢?」;没奈何请了洋务局提调杨达仁做靠山。 一到上海,第一桩难事是银行不止一家。上海道报出英国麦加利、汇丰,「共有几十家呢」,藩台先吃一惊:「难道银行还有两家吗?」;又自陈「我们在省里只晓得有汇丰银行汇丰洋票」,便认准汇丰一家去查。第二桩难事是礼拜。礼拜日车夫与翻译都劝改天,他偏说「管他妈的礼拜不礼拜!」,还要「我到他门口飞张片子,我总算到过的了。」;到了紧闭的两扇大门前投帖的只好「蘸了点唾沫,拿片子贴在门上走的」。回公馆还要遮脸:「外国人礼拜不办事、不会客,我有什么不晓得的。」,说照例文章总得做到,将来查不到也算是来过两趟。 礼拜一开了门,他仍坐马车赶到黄浦滩,却被细崽指引走后门,因为柜台上收付洋钱、查对支票都在后面。好容易出来一个中国人,回他「外国人忙著,在楼上,你要找他,他也没工夫会你的。」,再问姓余的存款,只答「我们这里没有甚么姓余的道台,不晓得。」。满筐箩的洋钱「害琅一掼」灌进耳朵,藩台心里羡慕的是「我官居藩司,综理一省财政,也算得有钱了,然而总不敌人家的多。」;守到十二点半众人一哄从后门散尽,才晓得「原来外国人都是从前门走的」。 第二天托人找着买办,一句「他有银子尽著他存,他爱存那里就那里,总不能当他是赃款办。」便把路堵死。藩台不敢说洋人不见,索性造了一篇谣言,说「簿子上没有余某人的花户,所以无从查起」,电禀回省,参案归结成「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底本在此插一句自辩:「这是中国官场办事一向大头小尾惯的,并不是做书的人先详后略,有始无终也。」。据文意推测,查帐从头就不是为查清银数,而是为做出查过的样子,所以片子贴在门上也算一趟公事;另一种读法把藩台读作真想办案而被外国规矩挡回,但他先推辞、后造谣,底本两句都写明了,两说并存而以第一种更贴回目谒银行三字。
文制台一听「洋人」二字连饭都顾不上、先打巡捕两记耳光,单道台办洋人毙童的命案却两面都落好;同是怕洋人,怎么一个挨骂一个被夸能者多劳?
第53回《洋务能员但求形式 外交老手别具肺肠》。文制台的怕是露在脸上的。淮安府拿手折禀两桩交涉,他先嫌小字蒙人,一听牵著洋人立刻改口「这两桩都是个关系洋人的,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巡捕在他吃饭时回客,先挨一记耳光,听说来的是洋人,又挨一记,骂的是「混帐王八蛋!我当是谁!原来是洋人!洋人来了,为什么不早回,叫他在外头等了这半天?」。转过脸对淮安府,他的断语是「中国人死了一百个也不要紧;如今打死了外国人,这个处分谁耽得起!」,连百姓争回脸来、洋人肯出抚恤银子,他反倒害起怕来,只催「收篷」。怕到这个地步,底本借巡捕在廊下盘旋、掉过去一个巴掌翻过来又一个巴掌,把它做成了笑柄。 第57回《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办交涉两面露殷勤》的单道台一样怕,却把怕做成章法。首县把打死豆腐店小孩子的洋人捆到堂上,第一句就是「外国人不是我知县大老爷可以管得的。」,连那一国人、死者家世都「这个卑职忘记问他们」。单道台先把凶手软禁在洋务局,理由是「我们又没有这样的治外法权」,一面电请湖广总督照会汉口领事,一面发话给王侍郎,借几千张传单的公愤做挟制,又叮嘱「只可有其名而无其实」。见领事时他说「从前打『长毛』全亏湖南人,都是些有本事的。」,见绅士时又做出义形于色,说领事要把诸公名字开单寄给公使。 领事回一句「打死一个小孩子值得什么,还怕少了百姓吗?」,他也不驳,只记著「此是不传之秘,诸公领悟不来,说了也属无益。」,末了凶手定「监禁五年」,抚台、领事、绅衿三面都拿他当好人,同寅恭维「能者多劳」。据文意推测,制台的怕是直的,单道台的怕是弯的:前者把怕摊成脾气,后者把怕拆成两副面孔分送两边;另一种读法是单道台其实并不比制台更顾百姓,所谓「一天大事,瓦解冰销,竟弄成一个虎头蛇尾!」正是他把人命磨成面子账的收梢。底本不评孰优,只让第55回萧长贵在洋船上跪接呈履历的「标下」二字,替这两种怕补了一个武职的注脚。
乡民被兵勇烧杀奸抢来告状,怎么反倒具结称颂统领,还凑钱送了万民伞?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此条合看第14回龙珠的比方与第15回建德县大堂的处置。第14回周老爷在灯下拟保案稿,龙珠问什么叫土匪、为什么府大人县里老爷还要升,末了拿江山县钱大老爷作比:上任时「一家门的行李不上五担」,太太戴的是镀金簪子,离任时「红皮衣箱一多就多了五十几只」,连奶妈都戴金耳坠子,偏还有人送「几把万民伞」、一齐说老爷是清官不要钱。她问「老爷不要钱,这些箱子是那里来的呢?」,随即点题:「做官的人得了钱,自己还要说是清官,同我们吃了这碗饭,一定要说清倌人,岂不是一样的吗?」周老爷气得说不出话,末了只回一句「你比方的不错。」 第15回这层比方落到了实地上。乡民跪满大堂,庄大老爷先做出愁眉苦脸:「本县是一县的父母,你们都是本县的子民」,又抢在前头骂「这些兵勇实在可恶得很!我已经禀过统领,一定要正法几个,把人头号令在你们庄子上,才好替你们出这口气。」随即贴出招告告示:「统领军令森严。此番带兵剿办土匪,原为除暴安良起见。深恐不法勇丁,骚扰百姓,所以面谕本县:倘有前项情事,证据确凿,准其到县指控。审明之后,即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告示写得越严,后头的门槛越高:先发抚恤,赵大房子烧掉又打死小工,抚恤银五十两,一锭大元宝当堂发下,余人三四十两、十两八两不等。 接着他只要一样东西:「从来打官司顶要紧的是证见,有了证见,就可办人。」逼乡民指出真凶实犯,又抬出「诬告一个罪、硬出头一个罪、聚众一个罪、吵闹衙门一个罪。知法犯法,这还了得!」,两个武秀才吓得自认「武生们是不识字的,不懂得道理。」路只剩一条:改呈子「除非把这些事情一齐推在土匪身上,你们一家换一张呈子」,各人具领纸,再补两个公呈,一个请兵剿捕,一个感颂统领除暴安良。临了还添一句「临走的时候孝敬几把万民伞,不就结了吗?一个人能出几文钱?」作者随即下断语:「从此冤沉海底,铁案如山,就使包老爷复生,亦翻不过来。这便是老州县作用」。连捕快想追查鼎记图章,也只落得一句「只准州官放火,不行百姓点灯」。万民伞从清官的证物变成封口的价格,社会风气至此不必再骂:送伞的人、受伞的人、逼人送伞的人,都清楚它值几文钱。
两夜不睡的牌九怎么会赌到抚院大堂上,同一班人到了南京又把酒摆进番菜馆?
第21回《反本透赢当场出彩 弄巧成拙蓦地撤差》写一场赌,从正月十三写到元宵上院。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主家是「镶红旗满洲人氏」双福双二爷,「不是五百块钱一底,就是一千块钱一底」。黄三溜子「顶爱的是耍钱」,「只要有得赌,甚么大人卑职,上司下属,统通不管」,输了上千上万「从不兴皱皱眉头」。彭子和彭太尊说起摇摊别号「听自鸣钟」,自夸「我因为听自鸣钟,曾经听掉两当铺、三钱铺子,也算得老资格了」。 赌到第三十七摊,钱庄挡手偏喊「二翻四。」,彭太尊跟一声「四翻二。」,开出却是四,彭太尊「通台的人只有彭太尊顶输,大约有五万光景」。夜里分一摊一牌九两局,黄三溜子道「赌一夜算什么!只要有赌,我可以十天十夜不回头。」,连烟都装在「象皮枪」上由管家对着火。最奇是「五在手」一副牌,四门「统算起来都是一点」,众人疑心「牌里有毛病」,商议「很该应买些冥锭来烧烧」,锭烧过才重开。赢到四更,他把筹码往怀里塞,还说:「这都是赢来的钱,今天大十五,揣著上院,也是一点彩头。」。 元宵贺节,「右边有他一个同班,一只脚不留心,踏住了黄三溜子的蟒袍」,两夜未睡的人「一个筋斗,就跌在踏他蟒袍的那人身上」,筹码「豁喇喇的掉在地下了」。署院连说「你们两位,有甚么东西掉在地下,还不拾起来?」,偏「还有抵得一百两银子的一根大筹码未曾拾起」被巡捕「袖了出去」。署院「生平顶恨的是赌」,却「隐忍著不响」,事后把筹码「封在信里」送还,只传谕「下次不可如此」。黄三溜子另送三千银票才把心放下。赌本、赌具、筹码,一路从公馆跟到了院上。 到第29回《傻道台访艳秦淮河 阔统领宴宾番菜馆》,同一套消遣换了地面。江南「麻雀牌盛行」,六位候补道「整日整夜打的」,「至少五百块一底起码」,制台找唐六轩「只要到余荩臣那里,包你一找就到」。制台「每日总得打坐三点钟」,签押房后供「吕洞宾」,设乩坛「遇有疑难的事,他就要扶鸾」,封下关杂货铺老板为「净水仙童」,又要孙大胡子做「拂尘仙童」。孙大胡子只推「根基浅薄,尘根未断」,心里惦的是「还能够去扰羊紫辰的金林春吗」。金林春一桌「番菜」,乌额拉布笑他「国翁,你少吃些:多吃了羊大人要心疼的。」,羊统领回「蜻蜓吃尾巴」。从杭州牌九到南京番菜,赌与吃都成了办公的延续,公事只在中间「照例谈了几句公事」。
一个候补知县的太太,怎么会由庙里的和尚牵线,认了制台干小姐做干娘,还倒贴酒席礼物?
第38回《丫姑爷乘龙充快婿 知客僧拉马认干娘》。起头是宝小姐的声势:她本是九姨太房里的大丫头宝珠,被湍制台认作亡妻的干女儿,嫁了署理右营游击戴世昌,从此欢喜人称姑奶奶、不要人称戴太太。瞿耐庵只是知县班子,当过两年保甲、半年发审,想调个好差使,回家同太太商量,太太先讲定价钱:一句「一家一半」被瞪回去,末了定规「以后差使上来的钱,一齐归太太经管」。于是托庙里的和尚做牵线,目标就是这位姑奶奶。 牵线的是武昌龙华寺知客善哉。底本先把这一行的规矩摊开:当知客「第一要面孔生得好,走到人前不至于讨厌;第二要嘴巴会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且「知客和尚专管知客,不要上殿做佛事。」;又说「应酬了太太,却是大把银子抓给他们用。」,「和尚肚皮里都有详详细细的一本帐」。他借水陆道场请戴大人同姑奶奶随喜,另替宝小姐备一间精室,「特地买了一张外国床,一副新被褥,湖色外国纱帐子,鸭毛枕头」,连「床后头还有马桶一个。」都想到。瞿太太也跟来随喜,「好容易在家里连当带借,送了十块钱给和尚。」,而「宝小姐到场,只吃了一顿饭,就捐了五百两银子。」,十块与五百两之间,和尚的眼睛自然分得出高下。 搭上手靠的是传戒。善哉劝一班太太带发修行,「小僧说的原是带发修行,只要一心扳依,都是一样的。」,瞿太太送十块,也算同门。某夜宝小姐醉态可掬地说「我来世修修,修到有你这个女儿,我就开心死了!」,瞿太太顺竿爬上去,果真磕头叫了一声干娘。第二天她拿老爷刚领的七十块薪水备燕菜酒席两桌、男女衣料四分,穿补褂、系红裙、头上插一支四寸长的小花翎,上门行礼:「今日是寄女儿特地过来叩见干爹、干娘,是不用回避的了。」。宝小姐酒醒本不认账,禁不住一众丫头老妈凑趣,只得老老脸皮收下;当日又带进制台衙门叩见干外公干外婆,「九姨太也送了五十块洋钱的见面钱。」。 据文意推测,这一条门路卖的不是差使,是称呼:干娘、姑奶奶、同门、干外婆,一级级都可拿钱、拿礼、拿伺候去换,换了便是「自己一家人」,往后说差使才有开口的地方;瞿太太轿子里算得明白,横竖有干外婆送的五十块,「羊毛出在羊身上」,正好再拿去应酬。另一种读法把善哉读作真正的经纪,宝小姐不过是被供起来的招牌,底本明写他后来借这些门路替人家拉拢、显他的声光,却未写他与瞿太太分过钱,两说并存。回目拉马认干娘,拉马的与认干娘的,各得各的体面。
张守财一死,十九位姨太太先被分派出去又被抢被罚;黄二麻子靠一口「姑太太的肉」就把工上的人治得服帖——底本写势利怎么都落在吃食和称呼上?
第49回《焚遣财伤心说命妇 造揭帖密计遣群姬》。先看称呼怎样翻脸。张军门在日,十八位姨太太进出都得绕太太木床,连冲壶开水也要过她后房;军门一死,刁迈彭分派时定的章程是「当本三万,只准取利,不准动本。」,另给一千银子搬家费,十八位里倒有十五位愿意出去。张太太忽又改口「我们现在都是一样的,还分甚么大小呢。」,另开一个门放她们出进,实是自己造的揭帖「芜湖城里出新闻,提督军门开后门,日日人前来卖俏,便宜浪子与淫僧。」先撒出去、再把「大小老婆开后门」换四个字贴到照壁上。大小、后门、狐狸,全是称呼上的账。 第50回《听主使豪仆学摸金 抗官威洋奴唆吃教》让这班人落到吃食上。搬进弄堂的十位合伙打牌、轮流做东,八姨点定「番菜」,本地人吃著已是「海外奇味」;偏偏看戏被巡兵拉去、家里同夜被抢被偷,胡贵卷了折子逃走,八姨恨得骂「怪只怪军门活著在世的时候交的好朋友!真好本事!真好计策!半天一夜,都被他一网打尽了!」。热闹所在、番菜、大菜馆细崽,与一纸告示同一夜翻成罚单,底本把体面折成可吃的、可罚的、可被抢的。 第59回《附来裙带能谄能骄 掌到银钱作威作福》收得更细。黄二麻子见妹夫不称妹夫,口口声声「姑老爷」,连见妹妹也用「姑太太」;姑太太差人带一块咸肉、一盘包子,他「这就是我们姑太太的肉,请诸位尝尝。」,一人敬一片,剩三片被二爷偷吃,便拍筷子追「想是被野猫衔了去了。」,直骂到那句「少了三片咸肉,不过是猪肉,又不真果是他们姑太太身上的肉」。接手银钱后,管厨的「九五扣」、「羊毛出在羊身上」一并送来。据文意推测,底本写势利不写大礼,专写改口与分肉:称呼一换,亲疏便重新排过;另一种读法是这些吃食笑料只为遮住「于舅太爷」临终「人心叵测」那一句冷话。两说并存,底本把三片咸肉留到回末才肯收。
钱典史不过被参掉一任典史,怎么反倒成了王乡绅口中的理财好手,还肯带赵温进京?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此条以第2回王乡绅席上介绍内兄为主,参第3回钱典史捐复选缺。王乡绅向王孝廉说起这位内兄钱伯芳:在江南做过一任典史,新抚台到任不上三个月便把他挂误了,可「任上的钱倒著实弄得几文回来」,城里那片新房子就是他的住宅,因此评了一句「做官不论大小,总要像他这样,这官才不算白做。」眼下他「现在他已经托了人,替他谋干了一个」开复,还想弄封把八行,一过年进京谋出路。被参本是仕途断头,在这席话里却成了生财有道的凭据。 王孝廉问既然有路子为什么不谋个正印,王乡绅转述内兄的见解:州县体制尊贵,有些事自己插不得身,「多一个经手,就多一个扣头,一层一层的剥削了去,到得本官就有限了」;倒不如典史可以「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这段自白最见身份:他把官职大小换算成经手层数,层数越少,落袋越全。王孝廉接口一句「千里为官只为财」,王乡绅连称正是这话。到第3回,作者补明他怎么翻身:相好书办「把从前参案的字眼改轻,然后拿银子捐复原官,加了花样,仍在部里候选。」,不上两个月便选了江西上饶县典史。挂误、改轻字眼、捐复、加花样、候选、选缺,一整套关节都摆在明面上。 王乡绅提议让赵世兄开春「跟著我们内兄一路前去,诸事托他招呼招呼」,看中的正是他在行;赵温家信里也写明汇来二千多两银子捐中书,是王乡绅的主意。钱典史肯同行,未必全为照应:第2回明说他打听得赵温的座师吴翰林新近开了坊,「京官的作用不比寻常,他一心便想巴结到这条路上」。及至路上,他借贺根出气,又拿「齐家而后治国,治国而后平天下」教赵温治家即治民,把典史说成「论起来,这一县之主还要算是我。」,并细算做生日、办喜事收分子的账:「大凡像我们做典史的,全靠著做生日,办喜事,弄两个钱。」后来见赵温下第、拜老师又碰壁,便「从此以后,就把赵温不放在眼里」。一个被参的佐杂,靠一席旅途闲谈把官场的算盘全抖了出来,这才是他身世里最要紧的一笔。
胡鲤图接印那天被一封洋文电报吓得面白如纸,他到底怕的是电报,还是怕自己一辈子的老毛病?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此条据第9回补出的胡鲤图履历,参第10回开篇。第9回陶子尧办机器闹到外国总督索赔,作者忽然倒叙这位署院:陕西人,两榜出身,钦用榜下知县,吏部掣签分发湖广,到任不多两年补了实缺。头一个跟头是「那年地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个洋人,闹出事来。」,上司说他办理不善,先撤任后革职;投效军营开复原官,历保至知府放缺,又「为了一桩甚么交涉案件,得罪了外国人」再被开缺。后来山西办团练、和局告成惩办罪魁,又借别事奏参,降三级调用。 名心未死,他「于秦、晋赈捐案内,捐复原官,加捐道台。幸喜折扣便宜,化钱有限」,又把家里老本搬出来报效国家二万银子,得保荐奉旨记名简放、交部带领引见;进京走了老公门路,「吃亏化的钱不多,不能望得好缺,就放了山东兖沂曹济道,是个苦缺。」到任后因在内地洋人不多,才得平安;偏又为不知那一国教士要在兖州府买地建教堂、与乡人议价不合,他非但不办乡下人,反劝教士多出两个,被巡抚申饬。故作者一句收尽:「因此他生平做官,屡次翻筋斗,都是为了洋人的事。」此后升运司、升臬司、回山东藩司,不与洋人交涉,宦途甚觉顺利。 偏偏巡抚告病,奉旨叫他升署。接印那日「辰正三刻,摆齐全副执事,亲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刚回藩司衙门与司道闲谈,胶州洋文电报送到,正是机器四万不能退、还要索赔四万。他登时面孔如白纸,半晌才说「我走到那里,外国人跟到我那里!」,又怨「真正不知道是我那一门的七世仇寇,八世冤家!」,末了竟道「照这样的官,真正我一天也不要做了!」第10回外务部电报再来,他先惊后松,仍对司道说「将来我兄弟这条命一定送在外国人手里!」。这里有两种读法:照因果看,是怕赔款、怕交涉棘手;据文意推测,更怕的是自己那套一遇洋人便翻筋斗的命数又应验。作者把一任署理的接印大喜,安排在同一封电报上撞碎,身世与报应便合成一笔。
张守财明明「膝下还是空无所有」,怎么三年后忽然有个四十岁的儿子回来归宗,还带著四川保举的札子;老夫子一眼看穿札子是假,芜湖道却仍认他?
第49回《焚遣财伤心说命妇 造揭帖密计遣群姬》。张守财的身世底本交代得极实:打「捻匪」掳来的钱财,加做统领克扣的军饷,少说「三百多万家私」;带过十几年营头,做过一任实缺提督,七十岁上见新换的总督同他不对,立刻告病还乡,在芜湖起大宅、修花园。偏偏「膝下还是空无所有」,前后连买带骗的姨太太四五十个,到交卸那年连正太太只剩「十九位」,正太太住上房,楼上下「井字式」十八间分住十八位姨太太,进出只准走一个总门。没有儿子这一层,既埋下他死后家当无人承受、刁迈彭得以插手的根,也给三年后忽然有人回来归宗留了门。 第51回《复雨翻云自相矛盾 依草附木莫测机关》里张太太已经气死,家里做三周年拜忏,闯进一个三十多岁、蓝宁绸袍子天青缎马褂的男人,直跪供桌前放声痛哭,口称「儿子不孝,不能来送你老人家的终,叫我怎么对得住你呢!」,又向三位穿素的姨娘磕头。他自述母亲刘氏是头一位姨太太,怀著两个月身孕被一句玩话逼出,养在长沙;靠做狼山镇的黄军门牵线,在镇江见过老人家一面,此后每年寄两回银子,跟到四川由「都司衔候补守备」保到「副将衔候补游击」。名字国柱是黄军门请老人家题的,还取出一搭信与保举凭据,说有「亲笔信为凭」。三位姨太太「将信将疑」,大姨只记得确有位刘氏姨太太被赶出去,至于儿子毫无影响。 第52回《走捷径假子统营头 靠泰山劣绅卖矿产》席上,本衙门那位老夫子却从札子看出了破绽:「他这个札子,一非朱标,二无内号。」,又说「关防固然是真的,难道就不许他预印空白么?」。然而芜湖道认他、抚台念与张军门换过帖,仍让他「在安徽带了十几个营头」,他索性把芜湖房子卖掉又得几万入私囊。据文意推测,刘氏有孕被逐一节全由他一人说出,底本没有第二个人证,真假无从坐实;另一种读法是即便真有弃妾之子,那角预印空白的札子与十几个营头也是借尸求财,身世只是敲门砖。做书人写到他带了营头便按下不表,不肯替读者断这桩公案,只把「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留作他自己的说辞。
鲁总爷偷的东西明明锁在箱子里,怎么会自己一件件送到捕快手上,还把一桩早已了结的人命重新翻出来?
第16回《瞒贼赃知县吃情 驳保案同寅报怨》。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开篇先点高升的来路:他本是建德县捕快头儿,改名「高升」混进鲁总爷船上充当伴当,作者偏说「高升是新来的人,纵然办事勤能,主人欢喜,然未必就肯以腹心相待」。接着细写他怎样把主人伺候到不用开口。这不是闲笔,正是后文骗出赃物的本钱——先取得「腹心」之名,才套得出箱底之物。 套取分两步。第一步先探买主:高升在舱里替总爷打烟,编出庄二老爷「一个翡翠搬指三百两」,又说他「金表、银表、坐钟、挂钟,一共值八千多两银子」,鲁总爷「听了他话,不觉心上一动,仍旧按下」。第二步才有细毛衣服兜卖、付不出钱而留下东西作抵的铺垫。到后文,鲁总爷果然开箱取出「一个搬指,一个金表」,还特意「先把众人一齐差了出去,只把高升留下」,拿在手里问他「这个绿玉的颜色倒很好看,同这只金表,你估估看,能值多少钱?」。高升肚里笑他不认得翡翠、当作绿玉,却不动声色,只把两件东西用手巾包好揣走。 赃物一到手,案子却不肯照直办。捕快先送到文七爷船上,回话仍留余地:「城里城外统通查到,一点影子都没有。好容易今天才查到。」,又说「在船上拿到的」,偏不点贼名。文七爷见了搬指只顾夸「你看这个绿有多好!」,顺口带出旧案:赵不了借过五十块钱送相好兰仙,后来「都说是兰仙作贼,就此冤枉死了」,赵师爷「整整哭了三天三夜」。庄大老爷一句「那死的婊子也顾他不得了,如今我们且说话的。」便把人命轻轻按下;转脸又向文七爷点破鲁总爷出身:「当过捻子的人,你知道他是甚么出身?」。 于是真赃实犯换来的不是拿人,而是回目所说的吃情。庄大老爷先把鲁总爷传到县衙,故意让他坐冷板凳、听堂上传「翡翠搬指、打璜金表」,再等他跪地磕头;末了罚他写欠字据、凑一百两赏捕快,连帐篷都典当了才凑出六十块钱。文七爷得回原物,倒反过来安慰他,「自此以后,鲁总爷总躲著不敢见文七爷的面」。据文意推测,瞒贼赃三字不单指瞒下赃物,更指瞒下做贼的是谁:赃可以还,统领的面子不能破,兰仙的命也就白丢了。另一种读法是把这三个字读作庄大老爷借机敲了一笔,原文只明写他「私底下已经送过他五百两」,这五百两究竟垫没垫、最终从谁出,底本未坐实,两种读法都留着余地。
周中堂回电明明说世兄事当另图,贾大少爷怎么反倒当天就拿到了河工下游总办?
第23回《讯奸情臬司惹笑柄 造假信观察赚优差》末,黄河在郑州决口,大少爷视为「升官发财的第一捷径」。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他前年「报捐分省知府」,保了「免补本班,以道员补用,并加三品衔」,却「一直不引见、不到省,仍旧在老子任上当少爷,吃现成饭」,一心只羡「二品顶戴」。河工上「办工办料,老大可以赚两个钱」,合龙后又是一个「异常劳绩」,银子「水里来,水里去」,放缺「也在掌握之中」。父亲替他求抚台,抚台只肯「竭力的同河台去说」,大少爷一句「这样说起来,恐防要漂!」点出症结:河台要委私人。 于是打加急电给「周老夫子」,先回「周中堂不在宅中」,天黑才译出真电:「河南贾臬台:弟与某素无往来,前荐某丞未收。工程浩大,恐非某能胜任。世兄事当另图。」,下面注一个「隐」字,父子便知是周中堂别号。回电把门关死了。偏大少爷「肚才还好,提起笔来就写」,当晚另造一封,写罢「重新拆开,取了出来,又随便叠了一叠,套入信封里去,跟手往靴页子里一夹,怡然自得」。真电明说不行,假信偏装成有内线。 假信到工上才亮出来。他先住进河台红人萧二多下处,故意「并不忙著禀见」;待萧知府催他,才编出:动身那天「老人家接到京城里一封信,立刻派了三匹马一路追了下来,要追我回去」,又说「河帅的事情恐怕不妙」。信上「足有核桃大小,共只有三张信纸」,写的是「令亲某人,拟改同知,分发河南。承嘱函托某人照拂。某办事不近人情,朝议咸薄其为人。」,落款被解作「军机大臣周中堂给老人家的信」。全篇不提河工,只留一句某办事不近人情,让听的人自己去怕。 萧知府「赛如顶上打了个闷雷一样」,转头献了河台。河台正接严旨说他「调度乖方,办理不善」,一听「里头还要动我的手」,便替这封信找了用途:「不如先把他添上,给他一个下游总办。将来里头的事,就托他老人家帮著疏通疏通。」,「未到天黑,札子已经送来」。大少爷「他如今可上了我的当了。」。第24回《摆花酒大闹喜春堂 撞木钟初访文殊院》补出底:「自来办大工的人都守著这一个诀窍」,「就是出了乱子,上头也不肯为人受过,但把地名换上一个,譬如张家庄改作李家庄,将朝廷朦过去,也就没有处分了。」,合龙后又「朦保了十几个在里头」。据文意推测,假信之所以灵,并非伪造得逼真,而是河台本就怕京里有人说话;一封信正好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怕法。
胡道已经同折奏师爷讲定二万两买银元局,札稿上要填的名字怎么一夜之间变成了唐二乱子?
第37回《缴宪帖老父托人情 补札稿宠姬打官话》。先看讲定的那一头:胡道本是江西富商,索性捐了个道台到湖北候补,听人劝走门路,托折奏师爷「先送制台二万两,指名要银元局总办;接差之后再送一万;以后倘若留办,每一年认送二万。」,另送师爷八千两酬劳,三面言明只等过付。另一头,唐二乱子到省不久,由过老爷介绍走湍制台贴身小二爷的门路,小二爷单巴结十二姨太,嘱他「一共拿出二万五千两,包他银元局一定到手。」。两笔钱撞在同一张札稿上。 小二爷先压住外头不许送稿,进来同十二姨太定计,只一句「只等今天晚上,老爷进房之后,看我眼色行事。」。夜里制台在洋灯下看稿,正要举笔填胡道台的名字,十二姨太倏地离坐,一个巴掌把笔打落在地,却推说「现在什么时候,那里来的大蚊子!」。听说要委姓胡的,便抢著要委姓唐的;制台回「呀呀乎!派差使也是你们女人可以管得的!」,又说「究竟这个官是我做的,怎么能被你作了主意?」。她便摔花碗、把送进来的稿「嗤的一声」撕成两半,一味撒妖撒痴。小二爷在旁看明白,说明儿照样再补张进来。 真正补稿在制台睡后。十二姨太先哄他写真字,说「我会写字,我早抢过来把稿画好,也不用你费心了。」,叫他在撕破的稿上无字处一笔笔写下唐二乱子的名字;等他沉沉睡去,她披衣下床把洋灯旋亮,取出那团字纸弄舒摊,用现成浆子另取一条纸从裂缝后面贴好,翻过来「仍旧完完全全一张公事」,而唐某人三个字又是制台亲笔。小二爷从门帘缝里进来接了稿,连夜发誊、用印过朱。第二天唐某人来谢委,制台还问「我并没有委他,是谁委的?」,十二姨太一气讲明:「两点钟补好,三点钟发誉,四点钟用印过朱,顶五点钟已经送到姓唐的公馆里去了。」,倒说这明明是你自己做的事。 制台要参,她一句「你卖缺卖差,也卖的不少了,也好分点生意给我们做做。」便把他堵住,又许「我叫他再找补你一万银子就是了。」;制台盘算两头合拢「横竖我不吃亏,也就随他们去罢。」,次日反倒打官话勉励唐二乱子几句。胡道那头「幸亏预先说明银札两交,所以银子未曾出手。」。据文意推测,补札稿补的不只是那张撕破的纸,是把内房的私相授受补成有印有朱的公事,连制台的亲笔都成了凭据;回目宠姬打官话,官话二字正指她拿制台自己的卖缺逻辑反过来堵制台。另一种读法疑心制台半推半就,发怒只是场面,底本未明写他先已知情,这一夜究竟谁做的主,也就无从对证。
陶子尧在上海闹了四五回,怎么忽然被一个电报、一个怕老婆的太太就收了场?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陶子尧一段起于第7回、讫于第11回,此条看它如何收束。第7回他抄书院课艺里整顿商务策的十二条上条陈,骗得抚院派他到上海办机器,札子上写「先在善后局拨给二万银子,带了去办。如果不够,等到讲定价钱,电禀请示,随时筹拨。」临行姊夫叮嘱「上海不是好地方,你又是初次奉差,千万不可荒唐!化钱事小,声名事大!」,他自己也拿定主意不叫局不吃花酒,席上还硬回「兄弟是向不破戒,请免了罢。」可魏翩仞一句「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加「上海的生意,十成当中,倒有九成出在堂子里。」就把他拉进西荟芳。 第8回他签了「共是二万二千两规元银子。签字之后,先付一半」的合同,又在堂子里「和酒、局帐,不过一百多元,买东西,做衣服,通扯已不下三四千金之谱。」姊夫回电「抚宪请病假,藩宪代理。机器已经另外托了外国人办好,价钱很便宜,而且包用,叫他不要办了,并催他即日回东。」,他才慌;魏翩仞反劝「现在机器是万万退不得的!退了机器,你没有生发了。」,另造四万两假合同与借据。第9回王道台追银,他咬定四万通通付出;第10回山东电报转而「可退即退,不可退即购」,危机看似解开,两分合同却成了仇五科、魏翩仞手里的把柄。 真正把这一段按住的是家眷。第10回绍兴电报一到,他翻电报新编,知道太太要来;周大权一句「阿哥,阿嫂来东哉。」,接着太太带清海和尚闯进栈房,兜胸一把、翻出捐官时当掉镀银镯子的旧账。他逃到一品香,听说六号里女人同和尚也来吃大菜,只丢一句「这夜叉婆不知同我那一世的对头!我走到那里,他跟到那里!」便溜走。第11回王二调出面调处,仇、魏各得二千、周老爷「凭空得了一千五百块洋钱」,连新嫂嫂的拆姘头钱也讲到两千;作者随即收口:「做书的人到了此时,不能不将他这一段公案先行结束,免得阅者生厌。」两条线并作一条:公事上电报翻来覆去,私事上太太一步不让,种种机谋到末了只值这一句厌字。
第44回两番拉辫子争的都是几块节礼,怎么到第45回忽然收在擅受民词上,险些闹出一条人命?
第44回《跌茶碗初次上台盘 拉辫子两番争节礼》。随凤占新选蕲州吏目,腊月十九接钤任事。他世代佐班,晓得「他晓得做捕厅的好处全在三节,所以急急赶来上任,生恐怕节礼被前任预支了。」,一接印便忙忙追前任算交代,「一草一木,不能短少」,年下节礼被署事的支用了几处,说出「一年之计在于三节」、「这是我们养命之源,岂有不上劲之理。」,前任也直认不辞:「好容易熬到年下,才收人家这分节礼。」,两人一句不合,一个把胸脯、一个乘势一把辫子,从右堂扭到正堂宅门,执帖门上拿「君子动口,小人动手」训了两句,打麻雀的门政大爷在旁笑「四块洋钱什么稀奇!我昨天还输了四十多块哩!」, 第二番争在端节:随凤占奉府委解犯进省,他怕节礼被代理的收去,便「我何如趁此挡口,赶回蕲州,就骗人家说是公事已完。」,「到了五月初三,所有的礼物都被他收了去了。」,初五被代理的找著,又是一把辫子。到第45回《擅受民词声名扫地 渥承宪眷气焰熏天》,两人同到区奉仁跟前,随凤占说「我是正任,自然这个应归我收。」,代理钱琼光跪著诉「也有四块的,也有两块的,顶多的不过六块,一古脑儿也有三十多块钱。」。区奉仁先冷笑「汰!原来是节礼啊!」,再把他自拟的禀帖逐字挑错,末了一句最狠:「亦没有自称节敬的道理。亏你做了二十七年官,还没有晓的节敬是个私的!」,罚随凤占「拿出十六块大洋交到帐房手里。」退一半津贴后任。 钱琼光白得十六块,转手就想拿去请州里帐房、二老爷吃饭,只好改请门房跟班。席间周小驴子替乡亲托一桩赖婚事,他一句「四块折席,不成意思,不过送老父台吃杯酒的。」嫌少,讲定「至少也得要他三十只洋!如今只要你十块,真是格外克已的了。」。第二天票子刚出,被逼的吃了生大烟抬到州衙门上控,区奉仁正忙著做「升用府正堂」官衔牌、要在暖阁贴「宪眷优隆」四个字,回脸才发作「擅受民词,有干例禁,你既出来做官,连这个还不晓得吗?」;杂务门一句「几乎玩成功一条人命!」,末了仍靠王二瞎子找善堂董事劝和,「前头那张票不算数,立刻吊销。所有你们婚嫁之事,我太爷一概不管。」,「一天大事,瓦解冰销。」。 据文意推测,两回收束靠的是同一个分字:节礼是名分应得,民词是有干例禁,钱琼光把前一套分寸用到后一件事上,才把四块折席滚成一条人命;另一种读法重在叙事折回:第45回区奉仁密保升用写正堂得宪眷,一头一尾都是体面二字,钱琼光不过被夹在中间,两种收法各有各的落点。
全书末回写甄阁学去保定探病兄,怎么一场昏死复醒的梦反成了整部书的收束,末了还只缀一句「是为《官场现形记》」?
第60回《苦辣甜酸遍尝滋味 嬉笑怒骂皆为文章》。收束不在甄学忠署了济东泰武临道,也不在黄二麻子捐了县丞,而在保定那间上房里。大老大人昏厥过去,家人哭过一场,忽然挣扎坐起说「这可真正吓死我了!」,自述先梦入深山,豺狼虎豹、猫狗鼠猴、狐狸猪牛一应俱全,他躲在林子里想「我如今同这一班畜生在一块,终究不是个事。」;忽而天崩地裂,换到「竟同上海大马路一个样子」的康庄大道,一所极高大的洋房,「足足有一十八级」台阶,被人喝骂「这是什么地方!你是那里来的野人,敢在这里乱睡!」。 梦里那所洋房才是全书的自道。里头人答「我们在这里校对一本书。」,说「上帝可怜中国贫弱到这步田地,一心要想救救中国。」,因「中国一向是专制政体,普天下的百姓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么,百姓就怎么,所谓上行下效。」,便「摹仿学堂里先生教学生的法子,编几本教科书教导他们。」,从初等小学堂层层上去,「二十年之后,天下还愁不太平吗。」。偏一声「火!火!火!」,后半部烧了,只剩指摘做官坏处的前半部,众人说「光有这前半部,不像本教科书,倒像个《封神榜》、《西游记》,妖魔鬼怪,一齐都有。」,议来议去只落一句「从前古人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就是半部亦何妨。」,另有「总得把他补起来才好!」一句悬著。 据文意推测,烧剩的前半部正是这部六十回书自己:只写官场现形,不写如何做好官,所以「我的梦也醒了。说也奇怪,一场大病,亦赛如没有了。」之后,做书人也不肯续,径以「写了出来,不过都是些老套头,不必提他了,是为《官场现形记》。」收掉。另一种读法是「总得把他补起来才好」并非自嘲,而是留给后来人的话柄,与回目「嬉笑怒骂皆为文章」相照,等于说这部书本来就只算文章、不算教科书。两说都讲得通;底本把甄阁学往山东做老太爷、他哥子活到若干年纪一并推给「老套头」,连收尾都懒得铺陈,「是为《官场现形记》」六个字便把梦、书、病一并合拢。
堂子里新嫂嫂一口苏白,陶子尧满嘴官腔,两人争的真是小姐、先生这几个称呼吗?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此条看第8回同庆里的苏白对白,参第10回绍兴白与第13回。第8回陶子尧在小陆兰芬房里打著官腔摆履历,新嫂嫂拿讨人身体比他做官,才说得一句堂子里格小姐,他便驳「咱的闺女才叫小姐,堂子里只有姑娘,怎么又跑出小姐来了?」;新嫂嫂说上海格规矩才叫小姐、也有称先生格,他又驳「咱们请的西席老夫子才叫先生,怎么堂子里好称先生?」新嫂嫂索性用纯粹的苏白把道理讲完:「耐勿要管俚先生、小姐,卖拨勒人家,或者是押帐,有仔管头,自家做勿动主,才叫做讨人身体格。」同一个词,官话里是身份,苏白里是买卖,两套语体一撞,谁也说服不了谁。 陶子尧被比急了,搬出「大清例上,凡是娼、优、隶、卒的子孙,一概不准考,不准做官。」,想一刀划清官与娼;新嫂嫂立刻举娘家过房儿子:洋行买办捐了知府、新近升道台、顶子也红了,还反问倪格阿哥可以做官,倪格儿子是俚格阿侄,有啥勿好做格。官腔搬条例,苏白搬眼前人,条例输给了眼前人。他只好改吹「我这番来,抚台给我几十万银子,托我办机器。」,连抚台送行开炮都说成「泊隆通」;一句「的的确确是实缺,并不是候补。」把官场最在意的实缺候补之分,拿来给堂子里争面子,语体错位到近乎胡闹。 苏白之外还有绍兴白。第10回表弟周大权打著绍兴白报信「阿哥,阿嫂来东哉。」,太太念佛骂人也是「娘东贼杀」;后来催房子,新嫂嫂一句「倪格碗断命饭也勿要吃哉。早舒齐一日,早定心一日。」,陶子尧只拿官话支吾过去。第13回兰仙临死留下的却是清清楚楚的官话嘱托「我死之后,你老人家到堂上,只要一口咬定请赵师爷对审,我的冤就可以伸」,可见作者让方言各有归属:官腔归老爷、苏白归堂子、绍兴白归家眷,一旦老爷落进堂子或家眷追到上海,几种口音便挤在一间房里吵。据文意推测,前十五回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摹写声音,不只是添趣,更是让读者听出谁在装、谁在算、谁连辩白都只能用别人的话。
署理制台贾世文自夸梅花、写字、四六信三样本领,底本怎么几句闲话就把他的学问写漏了底?
第42回《欢喜便宜暗中上当 附庸风雅忙里偷闲》。湍制台奉旨进京陛见、调署直隶总督,湖北由抚台递升,署理制台的是贾世文,拔贡出身做过一任教官。他自称「生平有两桩绝技:一桩是画梅花,一桩是写字。」。先说字:他有一本王羲之写的前赤壁赋,「笔笔真楷,碧波清爽,一笔不坏」,还「听说还是汉朝一个有名的石匠刻的。」。底本不点破,只轻轻加一句「究竟王右军是那一朝代的人,一百个当中,论不定只有三个两个晓得。」,又补「幸亏官场上有学问的人也少」——晋人、宋人赋、汉石匠三层错处叠在一句话里。 画梅花也不靠笔墨,靠诀窍:「只要圈儿画得圆,梗儿画得粗,便是能手。」,自己来不及画,便叫管家帮著画圈,管家画不圆,就「检了几个沙壳子小钱铺在纸上,叫管家依著钱画」。下属摸著脾气,禀见时掏出纸扇求墨宝求法绘,他必问一句「你倒欢喜我的书画么?」。候补知县卫占先更编出东洋人抢买梅花、从十两添到二十块洋钱的故事,逗得他一句「怎么东洋人也欢喜我的画?」,当场脱去靴帽磨墨,替卫占先画了又画;藩司、学台、臬司在官厅久候,藩台怒道「我们是有公事来的,拿我们丢在一边,倒有闲情别致在里头替人家画画儿!」。 他讲究对仗「干支对干支,卦名对卦名,鸟兽对鸟兽,草木对草木」,至于「文理浮泛些,或是用的典故不的当」倒不甚斤斤较量。他要写封家常信附五百银子,文案委员用了许多典故他嫌太文雅,独独看见渭阳两字便颠头播脑,还引「我送舅氏,曰至渭阳」自证确切,末了索性「不信一个武昌省城,连封信都没人写,还要我老头子自己烦心,真正是难了!」。这封信一搁两个月,直到舅母电报来说娘舅已死,五百银子终未寄出,他反怪表弟「为什么躲著我表哥,自从一面之后,一直不再来见我?」,还问「我有银子,我给谁带呢?」。 底本另用起居把这些闲话坐实:「号令不常,起居无节」,「一天到夜,一夜到天亮,少说也要睡二三十次。」,「不拿他当作囚犯看待,一定拿他当做孤哀子看待了。」。到第43回小兔子在蕲州被扒手扒了银子,区奉仁夹单里一句「轮船自有洋人该管,卑职并无治外法权,还求大人详察。」,他偏批「不管他岸上水里,总是他蕲州该管,少了东西就得问他要。我的亲戚,他们尚且如此,别的小民更不用说了!」,据文意推测,三样本领共用一个法子:只认形式、不问内容,至于年代、文理、公事、亲戚的实情,一概可以搁下。另一种读法把这一回读作旗籍大员不学而好名的通病,底本未明指一人,两说遂成悬案。
施藩台把「量入为出」念成「量人为出」一路白字,底本里另有「也司」「密司忒萨」「中西合壁」「膏捐」这些不伦不类的字样——是写错,还是故意拿口音做文章?
第47回《喜掉文频频说白字 为惜费急急煮乌烟》。底本把白字做成一套连环。施藩台回徐抚台,把「量入为出」说成「量人为出」,徐抚台替他圆成近视看错了入字的头,他还洋洋自得;议论枭匪又把游弋说成「游戈游戈」、枭匪说成「鸟匪」,童钦差便挖苦「施大哥的一根木头被人家坑了去了,自然那鸟儿没处歇,就飞走了」;接下去「茶毒生灵」、「马革裹尸」,连皋陶都念成「糕桃」。萧臬台每回替他遮一句眼睛近视,越遮越显出这位捐班监司偏「极爱掉文,又欢喜挖苦」。 第52回《走捷径假子统营头 靠泰山劣绅卖矿产》与第55回《呈履历参戎甘屈节 递衔条州判苦求情》另走一路,写的是洋话夹进中国话。和尚设素斋请徐大军机,席上摆大菜桌子,说「徐大人,咱们今天是中西合壁」,还指「密司忒萨坐在右首」;海州洋船上翻译听了洋提督的话答应「也司」,萧长贵坐在一旁高声应「是」,两个应答口音并排摆著,谁也没听出不对。第54回《慎邦交纡尊礼拜堂 重民权集议保商局》里冯彝斋会试用「目的」二字,被大总裁批「以『的』字入卷内,未免太俗。」;第56回《制造厂假札赚优差 仕学院冒名作枪手》课吏馆策题问「膏捐」,不抽烟的老爷连《申报》都不看,竟不知是什么事。 据文意推测,白字与新名词不是抄手讹误:施藩台念错的字皆被同席当场拆穿、当场替他回护,「中西合壁」的壁字、「也司」与高声应「是」的对照,也都要有人在旁才成立,错处本身即是笑料。另一种读法是底本照录当时官场口耳之间的混写,不替它改字,连「著」「甚么」「统通」一仍其旧,让文体自己露怯。两说都指向一处:第47回掉文的与第55回应「是」的,都是拿嘴巴上的体面撑官场上的体面,底本只把字音摆出来,不作训正。
傅抚院口口声声有则有、无则无,那六千两了断钱最后到底是谁掏的腰包?
第22回《叩辕门荡妇觅情郎 奉板舆慈亲勖孝子》开篇先给傅抚院立了块清官牌:「大堂底下,草长没胫,无人剪除;马粪堆了几尺高,也无人打扫」。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十六至第三十回,正文保留旧字形与旧式引号,以下引文一仍其旧。可作者随即补一句:外面花费虽无,里面孝敬却不能少,还搬出「千里为官只为财。」,明说「做书的人实实在在没有瞧见真不要钱的人」。牌子立得越高,那笔私债越不好收场。 乱子从门上汤升(合衙称汤二爷)起。北京来的女人带一个七八岁孩子,住「衙门西边一小客栈里」,自称「八年前就同老爷在京里认识,后来有了肚子」。她天天晚上「坐在二门外头,顶到关宅门才走」,只要「会他一面,给他一个下落」,还留下一句「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姨太太先「气的几乎发厥」,再骂:「面子上假正经,倒会在外头骗人家的女人,还养了杂种的儿子!」。傅抚院只自辩「老爷是讲理学的人,凡事有则有,无则无,从不作欺人之谈的」,转脸又认下国子监孙老爷约吃酒、女人「有了身孕,一定栽在我身上」的旧账,末了却说「我如今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谢谢罢,我不敢请教了!」。 讲价落在门房。「好容易讲明白,一共六千银子。」,傅抚院只嫌「六千数目总太大」,意思仍是「不肯自己掏腰」。汤升先替主人挑明:「自己做的事却要别人出钱替他了,通天底上那有这样便宜事情!」,随即想出一条:「外头有个人想求老爷密保他一下,为的老爷不要钱,他不敢来送」,把这笔钱承当了去,还宽慰「横竖只做一次,也累不到老爷的清名」。傅抚院答得极妙:「只要这钱不是我拿的,随你们去做就是了。」,又补一句「但是也只好问人家要六千,多要一个便是欺人,欺人自欺,那里断断不可!」。清名与银子,就这样分了账。 垫钱的人到段末才点名:「就是本省的粮道。」,姓贾字筱芝,「是个孝廉方正出身,由知县直爬到道员」。他「同汤升说明,想中丞给他一个密保,他肯出这笔银子」,中丞应允,他「立刻垫了出来」;不久「适遇河南臬司出缺,朝廷就升他为河南按察使」。一桩私债换来一本密保、一次升迁,六千两转了一圈,谁也没从荷包里拿。据文意推测,回目下半的孝子正接住上半讲理学的抚院:一个不肯掏腰,一个抢着垫钱,清与孝都标了价。另一种读法是那女人与孩子未必真是旧账,汤升一句「在窑子里做生意,怕少了冤桶化钱」已留疑窦,两种读法都讲得通。
刘进吉同湍制台是换过帖的把兄弟,怎么他儿子刘颐伯到省三个月,连一个差使也盼不到?
第37回《缴宪帖老父托人情 补札稿宠姬打官话》。两人的交情起在云南:湍制台做臬司,汉人刘进吉做藩司,气味相投换了帖拜了把兄弟。后来一个官运亨通,从云南臬司升贵州藩司,不上两年又升湖广总督;另一个「到底吃了汉人的亏,一任云南藩司就做了十一年半」,到第十二年才调湖南藩司,正好归湖广总督管辖。底本随即点出规矩:「从前把兄弟一朝做了堂属,是要缴帖的。」。刘进吉陛见进京路过武昌,果然把帖子找出来用红封套套好,交代巡捕官缴还宪帖。 偏是湍制台要拉交情:「我同刘大人交非泛泛。」,又说「我们私底下见面,总还是把兄弟。」。刘藩台便当真不再提缴帖,把帖子受了回去。后来他万寿拜牌跌了一跤中风,又逢长沙公馆失火「足足烧了两条街」,「这刘进吉一世的宦囊全被火神收去」;他写信托制台照应引见到省的大少爷刘颐伯,谁知「一等等了三个月」,制台见面总异常关切,一提差使便「刘道年纪还轻,等他阅历阅历再派他事情,人家就不会说我闲话了。」。 症结到后来才由同寅点破,是两件小事。一是第一次到武昌没有缴回宪帖,制台心上先已一个不高兴;二是刘颐伯的号里那个颐字,犯了湍制台祖老太爷名讳下一个字,制台曾对藩台说「刘某人的号重了我们祖老太爷一个字,兄弟见了面,甚是不好称呼。」,意思是让他改号,偏藩台马马糊糊听过就忘,制台还道他有心违抗,又补一句「我们在旗,顶讲究的是这回事。」。帖子已被天火烧掉,刘颐伯却明白「晓得湍制台一个字不会写,这帖子一定是文案委员代笔的。」,托文案陆老爷照样誊一张;陆老爷说「新近还同荆州将军换了一副帖,也是卑职写的。」,老太爷过目只一句「只要三代名字不错就是了,其余的字只怕他还有一半不认得哩。」。次日老子缴帖、儿子改号期伯,制台「笑了一笑,也不说什么,也不叫请见。」,只传话道乏。 后来臬台说情,制台才松口「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叫他放心就是了。」,传见时却先问银元局前任卫道二万多亏空能否替他弥补,刘期伯答应了,转脸反被判成「他说能够,足见他光景还好,一时并不等什么差使。」,银元局委了胡道,只给他一个厘金会办。据文意推测,缴宪帖缴的不是一张红纸,是把兄弟的名分:交情越要在公事上避嫌,越要拿帖子、名讳、称呼这些虚文立界限。另一种读法把制台读作借题索价,先问弥补亏空本是要他表态,答应了正好有话推托;底本只写他笑而不言,未坐实先已算定,读者只得自去掂量。
说书人隔几句就要跳出来喊看官,这些插话只是口头禅,还是另有章法?
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前十五回,此条看叙述者插话在前十五回里的几种用法。最显眼的是改称呼:第3回黄知府一过班,作者忽然插进来「列位看官记清:黄大人现在已经变为道台,做书的人也要改称,不好再称他为黄知府了。」第2回赵温捐了中书,也有一句「看官记清:从此以后,赵孝廉为了赵中书,还是贺根跟他在京供职。」两处都在人物身份刚变、后文称谓将换的当口,是给读者换标签,不是闲话。 第二类更明说作法。第4回钱典史得收支委员差,作者索性停下叙事:「凡是做书,叙一桩事情,有明点,有暗点,有补点。此番钱典史得差,乃是暗点兼补点法,看官不可不知。」原来那一夜戴升替他吹嘘、次日札子下来,书中并未正面演,只用一句补点交代。第6回王协台赌气五箭不中、被摘顶戴,末尾又插「看官须知:大凡革职的人,一保就可以开复原官,降调的人,非一级一级的保升上去不可。这便是洪大人使的坏,这是后话。」洪大人索六千不收、只肯降都司的毒计,全靠这一句才点得破。 第三类是收束与断案。第11回陶子尧一段公案拖了四回,作者忽然收口:「做书的人到了此时,不能不将他这一段公案先行结束,免得阅者生厌。」第14回写胡统领出队,又插「看官须知道:武营里的规矩,碰著开仗,顶多出个七成队,有时还只出得个三成队、四成队的,从没有出过十成队的。」第15回乡民告状被庄大老爷化解后,更是直接下断语:「列位看官须知:胡统领身为统兵大员,不能约束兵丁,以致骚害百姓,倘被百姓告发,他的罪名可就不小。」可见这些插话各有职司:换称谓、补暗线、破机关、收公案、定是非。据文意推测,作者一面仿章回说书人的声口,一面又怕读者只当热闹看,才一次次把叙事的关节挑明。读前十五回若把这些句子跳过去,许多伏笔便白埋了。
第51回刁迈彭刚卷走张家的钱、正写到得意处,做书人忽然把姓刁的搁起另起张国柱一段;第57回又从课吏馆枪手案直接转进洋人毙童——这种硬换线是疏漏还是有意的章法?
第51回《复雨翻云自相矛盾 依草附木莫测机关》。换线的地方底本自己写了标记。刁迈彭把张太太二百几十万银子挪到手、气得她「呜呼哀哉」之后,还在外洋惦记一句「他那所房屋极好,我很中意,现在不晓得便宜了谁了!」;紧接著便是一句「做书人做到此处,不得不把姓刁的权时搁起。」,随后另起「单说姓张的家里自从正太太去世」,让三位寡妇姨太太守著大房子过安稳日子,直到三周年拜忏,张国柱才一步闯进来跪倒哭「儿子不孝,不能来送你老人家的终,叫我怎么对得住你呢!」。做书人明说搁起,又明说权时,等于告诉读者这一支不是删掉,是收进袖里待用;新起的一支也不从旧案的余波写,偏从一桩丧事、一个陌生男人写起。 第57回《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办交涉两面露殷勤》用的是另一种换法。前半还在课吏馆里追枪手,抚台发手谕要惩一儆百,首府把禀帖一一劝回,考列一等三名之后仍是「虎头蛇尾」;到[P019]忽然首县禀报上来,洋人棍毙孩童、街坊捆人喊冤,前一段的人与案就此一字不提。两回都不给过渡、不留下回分解的分界,硬把镜头挪开,靠「且说」「单说」这类旧套头另起炉灶。第51回明写搁起,第57回连搁起都不写。 据文意推测,这是谴责小说连缀短段的章法:一人一事写完即收,不追求首尾贯串,换线处的生硬正是苦辣甜酸遍尝滋味所需的一层;另一种读法是第57回的硬转与第51回的明搁不同,前者更像分回时缺了一行回目、把两截文字并进一处留下的接缝,与第59回另起甄阁学话头合看尤其显眼。底本既没有在第57回中间插回目行,也没有替枪手案补一句收束,两种读法都无从定谳。可确定的只有纸面事实:做书人肯为一处换线出面声明,另一处却让它裸著,读者才看得出全书原是用一段一段官场现形拼起来的。
第33回席上朱礼斋认捐的银数,怎么到第34回王慕善收到的又成了另一个数,这两处该怎样对读?
第33回《查帐目奉札谒银行 借名头敛钱开书局》收尾,王慕善的善书局开局请客,席上他诉苦说目下要垫本印书「至少非四五千金不办」,求五位道台替他想个法儿。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到底朱礼斋慷慨,底本记作「到底朱礼斋慷慨,首先创议,助银王百两。」;跟手宋子仁只肯「兄弟只好勉竭棉力,捐一百银子,附附骥的了。」,蔡智庵一毛不拔,转劝申义甫把赈捐银子拨借五千,又被一句「这笔赈捐银子,自从先曾祖存到如今,已有八十多年,是从来没有人提过。」挡回去。这一段里明写的现银只有朱礼斋一笔,外加宋子仁一百,数目都落在纸上。 到第34回《办义赈善人是富 盗虚声廉吏难为》开头,接得却是「次日,朱礼斋果然送到五百银子。」,紧跟着「五百银子换了六百几十块钱」,还局帐、还店帐,大老官有了钱腰把子就硬,摆双台、吃大菜、叉麻雀、坐马车、看戏、制行头,不到十天五百雪花银花得干干净净。宋子仁那一百也照应到了,只是给的是「一张月底的期票」,王慕善拿去小钱庄贴现,「贴了回来,又被帐房扣下五十多块」,到手八十来块,三天又完。两回前后相续,一是认捐、一是送到,银数却作王百与五百之别。 「王」与「五」形近,据文意推测第33回的助银王百两是五百两的写讹,第34回送到五百银子正是照应前夜的认捐:倘若席上认的是一百,宋子仁随后也捐一百便不成其为勉强附骥,朱礼斋「首先创议」的慷慨也落不到实处;且后文王慕善能拿这笔钱连摆双台、还两三百块局帐,一百两断不敷用。另一种读法是把王百读成三百或别一数目,甚或疑心席上另有一笔王姓捐项,但同席宋、蔡、申、翁、朱五人外并无第二个开数的,申义甫又明说不借,底本也无第二处照应,故以形近讹字为近是。抄引时两处各仍其旧,不必替底本改字。 顺带说版本。此次所据为六十回本《官场现形记》第三十一至第四十五回,正文保留著、甚么、统通等旧字形与旧式引号,第33回敷愆了帐、第41回批禀援倒夺情与沽名钧誉、第45回禀帖私是回任一类疑似写讹,也都一仍其旧。这一条要提醒的正是:底本的数目、官名、禀帖字样偶有前后参差,未必都是情节伏笔,先把两回并置、再看有无第三处照应,才谈得上断字。据文意推测,整理者若径改王百为五百,第34回的送到便顺了,第33回席上那点层层打折扣的算计反倒淡了。
洋人打死豆腐店小孩子的交涉案,为什么整段都挤在第57回一个文件里,parts 目录却从57直接跳到59?底本缺的那一行第58回回目到底留了什么痕迹?
第57回《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办交涉两面露殷勤》。先看底本看得见的边界:这个文件开头只有一行回目「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办交涉两面露殷勤」,此后段落坐标从[P001]一路连到[P037],中间再没有第二条回目行。前半[P001]至[P018]收的是课吏馆枪手案与抚台把法国人错写成英国人、单道台拐弯让他自认「这是我弄错了,他们并没有错。」;从[P019]起另起「外国人不是我知县大老爷可以管得的。」,才转入游历洋人棍毙小孩、软禁洋务局、领事会审、定「监禁五年」这一整串交涉。两截文字共戴同一行回目,下联「办交涉两面露殷勤」正好扣住后半,可见在现存底本里,交涉案是记在第57回单元内的。 再看目录与行款。负责的逐回文件没有第58回.txt,序列由第57回.txt径接第59回.txt;第57回末尾仍照章回套语收在「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而且留下的不是闲笔,是领事归咎湖南绅衿、「定要办这几个人的罪名。又要把湖南巡抚换人。」、公使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诘责这一条未了线头。偏偏第59回开头是「话说甄守球甄阁学在沈中堂宅内议定抵制之法」,一上来已是另起话头且议定在前,回目也换成「附来裙带能谄能骄 掌到银钱作威作福」,并不接那桩命案。文件缺一行、段落不断、下回套语悬空、后一回另起,四样都摆在纸面上。 据文意推测,缺的是一行本该把单元劈开的第58回回目行;行一脱漏,分回的依据就没了,本该另立一回的文字便并进第57回单元,交涉案的全部文字遂留在此文件中。这里不从别本补回目,也不替底本拟一个回目名。有争议的是归属:一种读法是交涉案本就归第57回下联「办交涉两面露殷勤」,[P019]以后只是同一回的后半,缺目行原属更后面另起的甄阁学一段;另一种读法是命案文字本该自成一回,回目行既脱,装订者索性连回目一并省了。底本没有留下第58回的题名,也没有在[P037]之后接上第59回的线头,两说都只能存疑。能写的只有一句:第57回单元里的交涉案,是看得见全文却看不见回目的一回。
析疑不替原作者下结论。底本原句、通行说法与本站判读往往不是一回事; 每条都标了依据,把几种可能摆出来,再说哪一种更接近原文。读完之后,你可以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