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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疑
共 60 问。从情节因果、人物动机、主题象征、叙事结构,到名物制度、版本与续书, 把原文里最容易卡住的地方一层层拆开。
“先儒”“老友”“先生”:这些词怎样被用坏?
第二十回“先儒”那段最典型。匡超人对牛布衣吹嘘,说五省读书人家家供着「先儒匡子之神位」;牛布衣笑着纠正:“先儒”是已经去世的儒者,他尚在,如何称得。匡超人红着脸强辩:“先儒”就是“先生之谓也”。这不是不懂词义,是故意把词义往自己有利的方向拧。 第二回“老友”也一样。梅玖用学校规矩把周进排除在“老友”之外;第二十五回向知府用同一个词拉鲍文卿坐。词同,权力方向相反:一个用称呼压人,一个用称呼抬人。称谓的尊卑不在词本身,在谁对谁说。 “先生”也在滑动。第一回“危老先生”是尊称;第二十回匡超人把“先儒”解成“先生”,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到了第三十四回,高翰林骂杜少卿,说“征辟难道算得正途出身”,又把“正途”这个词占为己有。每个词都在被人争定义权。 还有“高”和“低”的反讽。高翰林姓高,见识却低;他骂杜少卿「不可学天长杜仪」,反而替杜少卿添了身份。名字和实际相反,这是作者最轻也最狠的一笔。反语的效果不是文字游戏,是揭示权力。当一个词可以被随便解释,说话的人就在争定义权;谁赢了,谁就掌握了评价别人的资格。 “晚生”也被人拿来用。第七回陈礼的红全帖写「晚生陈礼顿首拜」,他是算命先生,却用官场后辈的自称去敲王惠、荀玫的门;帖子里再报上“素善乩仙神数”,一个称呼加一门方术,就换来一席之地。词本身没有真假,看谁在用、对谁用。所以读这部书要盯住那些被用坏的词:先儒、老友、先生、正途。每一个词背后都有一个人在占便宜;词越体面,占的便宜越大。
排比与白描:作者为什么爱用清单式的句子?
第二回周进撞号板后,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扛出来,灌水、揉胸、捶背,一串动作像急诊,也像看戏。作者不写任何人的心理,只写手和脚;慌乱自己就出来了。第三十七回泰伯祠大祭,执事名单一个接一个:司麾的、司祝的、司尊的、司玉的、司帛的、司稷的、司馔的;「六六三十六个佾舞的孩子」,加上乐工,「通共七十六人」。排比造出仪式的重量:礼乐不是一句话,是七十六个人各站各位。 第四十八回王玉辉在苏州街上走,看见腐乳、席子、耍货、四时的花卉,一路白描,不带评论。热闹是别人的,悲伤是他的;清单越长,越显得他孤零零。然后他看见船上一个穿白的妇人,清单断了,只剩「心里哽咽,那热泪直滚出来」。 第五十五回四奇人的出场也是排比:一个写字,一个下棋,一个画画,一个弹琴;每人一段,像四幅小传。作者不比较他们,只把他们并排放在结尾,让读者自己看。为什么用清单?因为这部书写的是群像,不是一个主角。清单让你看见一群人的共同命运,而不是一个人的心理。它把“制度”具体化成一个个名字、一件件东西、一道道程序。 第五十五回盖宽开茶馆,也是一张清单:「外一间摆了几张茶桌子。后檐支了一个茶炉子。右边安了一副柜台。后面放了两口水缸,满贮了雨水。」列完这些,他才“依旧坐在柜台里看诗画画”。一个从前有洲场、有大房子、出门带小厮的人,把家当一样样数完,最后数到两缸雨水;清单越细,落差越大。但清单也会突然停下。王玉辉那一停,比前面所有名物都重;因为白描到头,还是要有一个人掉泪。作者知道什么时候该列清单,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卧闲草堂本:我们现在读的《儒林外史》从哪来?
本库所用底本是五十六回卧闲草堂本。它是现存最早的完整刻本之一,清嘉庆八年(1803)刻,原刻卷首有闲斋老人的序,回末有评点;本库的电子底本只取正文,序和评点不在文本里。今天通行的许多整理本,都从这个系统来;但“从这来”不等于“和它一样”。卧闲草堂本的形态和现代书不同:正文没有新式标点,只有句读;回目和正文连排;评点夹在回末。评点会把讽刺说破,比如替作者骂严贡生、替读者叹杜少卿;现代排印本常常把评点删掉,只留正文。 作者和成书时间也要说清楚。通行说法是吴敬梓(1701—1754)在乾隆年间写成此书,最初以抄本流传,卧闲草堂刻本晚出;刻本之前,书已经被人传抄、评点、改动过。所以“吴敬梓原作”并不是一个可以逐字复原的东西,我们手里的每个本子都经过别人的手。底本卷首只题“清·吴敬梓”,没有序跋,也没有作者自注;想知道成书过程,得去版本学里找,不能拿小说正文当证据。 删评点有好处,也有代价。好处是读者不被评点牵着走,反讽可以自己体会;代价是少了一层清代读者的反应,不知道当时人怎样看这些人物。有的评点把冷写讲成道德批判,删掉反而更接近作者的克制。版本的差异还在回目和字句。有的本子把“元武湖”回改成“玄武湖”,有的本子改动了回目的对仗,有的本子把第五十六回的处理得更像附录。这些改动看似小,却会改变读者对人物和结尾的判断。 所以读这部书,最好知道自己拿的是哪个本子。不同本子的结尾、回目、评点,会给出不同的“儒林”;同一个故事,可以读出不同的温度。本库选择卧闲草堂本,是因为它保留了五十六回的完整结构和早期评点;但它不是唯一的本子,也不是唯一的读法。
五十五回本与五十六回本:少掉的到底是什么?
第五十五回末,四个奇人讲完,作者忽然问:「难道自今以后,就没一个贤人君子可以入得《儒林外史》的么?但是他不曾在朝廷这一番旌扬之列,我也就不说了。」这是一个开放的结尾:故事讲完了,问题还在。第五十六回给了一个封闭的结尾:朝廷采访已故儒修,合共九十一人;礼部议定赐第,五十五人。幽榜把前面的人一个个点名,给他们一个官方的名分。前面是“外史”,后面是“正史”;前面是问句,后面是名单。 有的版本到第五十五回为止,有的版本多出第五十六回。这不只是多一回的问题,是两种世界观:前者承认贤人不再有,把判断交给读者;后者硬要给贤人一个榜,把判断交给朝廷。五十五回的结尾更像小说,五十六回的结尾更像史书。小说可以停在疑问上,史书必须给出结论;五十五回让你叹气,五十六回让你冷笑。两种结尾都成立,但味道不同。幽榜的讽刺在于:它是死后追赠,不是生前功名。活着的时候没有人管,死了才来旌扬;这个“补”越隆重,越显出他生前的冷。五十五回已经把这层冷写完了,五十六回又用公文把它包了一遍。 第五十六回的名单本身也有意味。赐第一甲第一名的是一辈子做教官的虞育德,第二是辞了征辟的庄尚志,第三是散尽家财的杜仪;三个最不像“成功者”的人排在最前面。沈琼枝列在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朝廷把生前不肯收的人一个个收进来,排名越靠前,越像一种补偿。“少掉的到底是什么”可以答:少掉的是一个官方结论,多出的是一个民间疑问。你更愿意相信哪一个,取决于你觉得《儒林外史》应该是一本小说,还是一份档案。
“元武湖”还是“玄武湖”:避讳怎样改变了一个地名?
第三十五回皇帝赐庄绍光的是「南京元武湖」。今天地图上叫玄武湖。“元”是避康熙帝玄烨的讳:清代刻书,“玄”字要缺笔或改字,于是“玄武”写成“元武”。我们读到的这个地名,是清代刻工替我们改过的。这个改写不是小事。它告诉我们:底本经过清代的手,不是明代的原样。小说写的是明朝,刻的是清朝;一个地名里藏着两个朝代。读古籍时看到“元”代替“玄”、“邱”代替“丘”,都要先想一想是不是避讳。 庄绍光住进元武湖,是全书最重要的空间选择。湖是皇帝赐的,也是他自己选的;他在湖里著书立说,不问朝政。一个连地名都要避讳的时代,他只能躲进湖里;“元武”这个被改写的名字,反而加深了他的“处”。 第三十五回把这段写得很实:天子传旨「将南京元武湖赐与庄尚志著书立说,鼓吹休明」;庄绍光回南京后被乡绅缠得烦了,向娘子说「朝廷既把元武湖赐了我,我为什么住在这里和这些人缠?我们作速搬到湖上去受用!」于是连夜搬进湖里。湖是「极宽阔的地方,和西湖也差不多大」,湖中菱、藕、莲、芡每年出几千石。赐湖本是恩典,他把它用成了退路。 避讳还会改人名、官名、书名。它不只是文字问题,是政治问题:哪些字不能写,哪些话不能说,刻书的人心里有一张表。版本学的一部分工作,就是把这些被改过的字还原回去。 现代整理本有时回改成“玄武湖”,有时保留“元武湖”。回改便于今人理解,保留则存真;两种做法都有道理,但都要告诉读者改了什么。最怕的是改了不说,让读者以为古人本来就这么写。所以一个地名的背后,是文字狱的阴影、刻书的习惯、整理者的选择。读到“元武湖”时,不妨想一想:这个“元”字,是作者写的,还是时代改的?
科举之外:秀才、监生、幕客、选家——读书人的几种饭碗
读书人不是只有考试一条路。马二先生是选家,替书坊选八股文章,靠这个吃饭;他自己考不上,却教别人考。他的选本卖得好,说明科举养出了一个不小的出版市场。匡超人也做选家,还做代考、写假文书。他的本事不在八股,在钻营;可他能钻,是因为市场需要人替考、需要人刻假印、需要人写状子。科举不只是考场,是一条产业链。幕客是另一种。第七回蘧景玉是范进的少年幕客,替学道看卷、出主意;第八回他说衙门里的幕宾先生“吟啸自若”。幕客靠官员吃饭,官员调走,幕就散了。 还有卖文。第四十四回杜少卿在南京“卖文为活”,余大先生叹他“一个做大老官的人,而今卖文为活,怎么弄的惯”;杜少卿自己倒住惯了。沈琼枝在利涉桥卖文,是靠文字站住的女子。 最底层的是拆字。第十五回马二先生在城隍山吃茶,看见茶室旁边添了一张小桌子,一个少年坐着拆字,面前摆着字盘笔砚,手里却拿着一本书看——那正是马二新选的《三科程墨持运》。这个少年就是匡超人。拆字一天能挣几个钱,他还要靠看书找出路;马二后来教他举业,等于把他从这张小桌子拉进了另一条更窄的路。第三十三回南京状元境的书店里,新封面写着「《历科程墨持运》。处州马纯上,嘉兴蘧𬳽夫同选」:选本已经是摆在店面上的商品,选家也成了招牌上的名字。 这些饭碗都不稳。选家靠书坊和科举市场,幕客靠官员,卖文靠名气;一旦市场、官员、名气变了,饭就断了。他们比考生自由,也比考生脆弱。所以这部书写的不只是考场,是考场外面的一整个生态:有人考,有人教考,有人卖考题,有人替考,有人靠考试赚钱。科举不是一场考试,是一个产业;儒林不是一群人,是一张饭桌。
一个穷秀才怎样过日子?周进坐馆、马二选书、王玉辉编书
周进在薛家集坐馆,一年的束修不多,还要受东家和秀才的气。他六十多岁还是童生,馆就是他的饭碗;东家一不高兴,馆就没了。所以他进贡院看见号板,先是一阵心酸,然后一头撞上去——那不只是功名的屈辱,也是生计的绝望。马二先生选书,住在书坊楼上,身边没几个钱。他游西湖,看见酒店里的肴馔,只能咽口水;他为蘧公孙赎枕箱,把全部积蓄九十二两抖出来,连回杭州的盘费都只剩两把。选家听起来风光,其实是给书坊打工。 王玉辉做了三十年秀才,清贫,立志纂三部书:一部礼书,一部字书,一部乡约。他的学问不能换钱,只能换一个“好题目”;女儿殉节,他就把这个题目做到了极处。他们的共同点:都有功名或半功名,都没有稳定收入,都靠一门手艺活着——教书、选文、编书。秀才的身份给他们一点体面,也给他们一副枷锁:不能种田,不能经商,只能在这几条窄路上挤。 第二回还把坐馆的价钱写得很具体:夏总甲替周进说定,「每年馆金十二两银子,每日二分银子在和尚家代饭」。十二两要管一年,还要受东家、秀才、和尚的气;这就是一个老童生的全部收入。后来他中举、中进士,殿在三甲,授了部属——同一个人,前后差的不是学问,是一纸功名。 周进的脆弱是可以算出来的:没有馆,就没有饭;没有饭,就没有体面;没有体面,连“老友”都做不成。科举对穷秀才的压迫,首先不是精神,是肚子。所以这部书的科举批判不是抽象的“制度害人”,是一顿饭、一个馆、一张床。读懂了这些,才读懂周进为什么要撞号板,马二为什么把钱看得那么重,王玉辉为什么把女儿的死当成题目。
沈琼枝卖文:一个女子怎样在南京立足?
第四十回,沈琼枝的父亲把她送到扬州盐商宋为富家。到了门口,管家叫她从水巷里进去,她不肯,下了轿一直走到大厅坐下,说「请你家老爷出来!」她说:“我常州姓沈的,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人家!”这一坐,是把盐商家的妾室规矩当场掀了。宋为富后来红着脸说:「我们总商人家,一年至少也娶七八个妾」。这句话把婚姻的买卖性说穿了:沈琼枝不是正室,是第八个妾;宋家花的五百两银子,是买人的价钱,不是娶亲的礼。 她逃出宋家,到南京,在利涉桥卖文。一个女子靠写字、作诗养活自己,在当时是罕见的独立。她不是名门闺秀,也不是妓女;她靠手艺吃饭,这在“女子不出闺门”的社会里,本身就是一种反抗。第四十一回,她被押解到江都县。差人要钱,她不给;她在船上也不肯低头。她的底气不是来自家世,是来自她能养活自己。一个能挣钱的女人,才有资格说“不”。第四十一回还写了她的一次翻身。她被押到县里,知县问她为什么私逃,她答“宋为富强占良人为妾”,又当堂应题咏槐,一首七言八句「又快又好」。知县看了赏鉴,签批押送江都县,却在关文里密密夹一封书子,托同年“开释此女,断还伊父,另行择婿”。她靠一首诗换来的,不是胜利,是另一个男人替她写的安排。 但她的独立也有限。她最后的下落,底本只写到“开释”“另行择婿”的嘱托,没有写结果;幽榜把她列在三甲,是死后的追认。一个活着时被押解的女子,死后才被朝廷想起;这个“迟到的承认”,比不承认更冷。所以沈琼枝是全书最亮的一笔,也是最冷的一笔:她证明女子可以靠手艺站住,也证明这个社会不会因为她站住就改变。她的故事停在半路,正如全书停在五十五回的疑问上。
盐商与清客:万雪斋、牛玉圃、宋为富——银子怎样养出一批“名士”?
一块白纸墨字小匾,写着「课花摘句」,挂在扬州盐商万雪斋家里的水磨楠木桌椅中间。第二十二回,牛玉圃带牛浦郎走进这座厅堂;万雪斋养牛玉圃这样的清客,每年几百两银子,替他会官、拜客、代笔。清客不是朋友,是盐商的公关。 牛玉圃在船上吹牛,说自己名声太大,一到京就有许多人来求。其实他靠的是万雪斋的银子和官场的关系;他的诗、他的字、他的“名”,都是东家买来的。万雪斋也不白养他:盐商要应酬官府,要有一个人替他说官话、写帖子、撑场面。清客的功能,是在商人和官员之间搭桥;桥越稳,盐商的生意越顺。 第四十回宋为富更直接。他娶沈琼枝像买货,一年至少娶七八个妾;他的钱可以买人,也可以买名。沈琼枝不肯做妾,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他走了来,不怕他飞到那里去”——他相信钱能解决一切。 第二十二回牛玉圃自己把话说得很白:万雪斋「图我相与的官府多,有些声势,每年请我在这里,送我几百两银,留我代笔。代笔也只是个名色」。东家买的是他和官府的往来,代笔不过是个名目。第二十三回又补出万雪斋的出身:他原是河下万有旗程家的书童,十八九岁上做“小司客”,替东家打听零碎事情,后来先带小货、再弄窝子,赶上窝价陡长,赚了四五万银子,才成了盐商。清客与盐商之间,原本只隔着一层运气。 这些盐商养出了一批“名士”:会写几句诗,会说几句官话,就可以在商人和官员之间穿梭。他们的诗不是用来抒情的,是用来敲门的;他们的名不是靠作品,是靠东家的银子。所以这部书的“儒林”不只在考场,也在盐商的客厅里。功名可以买,名声也可以买;买到最后,连“名士”都成了一种职业。牛浦郎冒名、牛玉圃吹牛、万雪斋养客,三个人正好构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沈琼枝最后到哪里去了?
第四十回的回目是“沈琼枝利涉桥卖文”,第四十一回的回目是“沈琼枝押解江都县”。两个回目连起来,像是把她的出路写好了:先逃出来卖文,再被押回去。可底本到第四十一回就停了,没有写她最后怎样。 第四十一回其实给过一个希望。南京的知县审她,问她为什么私逃,她答“宋为富强占良人为妾”;知县又指堂下槐树命题,她“不慌不忙,吟出一首七言八句来,又快又好”。知县看了赏鉴,签批押送江都县,却在关文里“密密的写了一封书子”,托同年“开释此女,断还伊父,另行择婿”。这句嘱托之后,底本只写了四个字:「此是后事不题」。她会不会被开释、父亲会不会接她回去、另行择婿又是谁,全在“不题”里。 更奇的是第五十六回。朝廷采访已故儒修,合共九十一人,女子只有沈琼枝一人;她列在第三甲第一名,赐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幽榜的前提是“已故”,也就是说,她在这份名单里已经死了;可正文从没写她死。一个逃婚的女子,最后被写进儒林,还得了进士出身——这在明代制度里不可能,只能读成作者的寓言。 所以她的结局有三层:正文不写,是第一层留白;知县托人开释,是第二层可能;幽榜赐第,是第三层追认。三层之间互相矛盾,谁也不肯把话说死。这种写法不是作者偷懒。沈琼枝若真被开释、嫁人,故事就落回“良家女子”的旧套;若写她死,又坐实了红颜薄命。作者两样都不写,只让幽榜替她记一个名字,把判断留给读者:一个不肯做妾的女子,到底算不算“儒林”中人?她的名字留在第三甲第一,正文却停在“不题”两个字上;这份不对称,就是答案本身。
匡超人后来怎样了?为什么正文不给他一个结局?
第二十回末,匡超人取了结,包了船,准备去赴教习的任。上船前,蒋刑房替潘三带话,想请他到监里见一面;他搬出一套官场道理:「既替朝廷办事,就要照依着朝廷的赏罚」,又说若去看潘三,便是“一生官场之玷”。潘三当年替他做媒、典房、拉他入伙,他这时连监都不肯去。船开了,他的故事也就断了。 正文不再写他。第二十一回起,叙事转到牛浦郎;此后匡超人再没有正面出场。读者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他在船上向牛布衣、冯琢庵吹牛,说五省读书人家家供着「先儒匡子之神位」;牛布衣纠正他,他还强辩“先儒”就是“先生”。一个活人给自己立了死后的牌位,这就是他的“结局”:不是败露,不是报应,是一路往上走。 第五十六回的幽榜却把他收了进去。名单按出身分类,匡迥列在贡生四人之中;后面赐第,他列第二十一名,“浙江乐清县人”。同一个榜上,周进、范进、严大位、牛浦都在;礼部的考语说这些人「其人虽庞杂不伦,其品亦瑕瑜不掩,然皆卓然有以自立」。这句话等于承认:朝廷并不打算分辨谁好谁坏,只要“卓然自立”,就可以赐第。 所以匡超人的结局不是留白,是“被收编”。作者不写他败,是因为在那个制度里,他这样的人不会败;作者让他进幽榜,是因为幽榜本来就不问人品。读者想看的恶有恶报,底本不给;底本给的是更冷的东西:他吹过的牛,最后有一半成了真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全书对他最狠的一笔是“先儒”二字。一个人可以靠代考、假文书、攀亲做到教习,再从教习做到幽榜上的进士;他唯一没能真正得到的,是“儒”这个字。作者让他自己把这个字提前用了,读者才知道这个字有多轻。
严贡生夺产的官司,最后谁赢了?
第六回把这场官司的程序写得很细:赵氏的儿子出天花死了,她要立大房里第五个侄子承嗣;严贡生不答应,要立自己的二儿子。赵氏抬轿到县里喊冤,汤知县批「仰族亲处覆」;族长严振先不敢做主,王德、王仁说“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不肯列名。汤知县看了覆呈,批“赵氏既扶过正,不应只管说是妾”,又说严贡生“忒多事了”。严贡生不服,告到府里;府尊“仰高要县查案”,知县批“如详缴”;再告到按察司,司批“细故赴府县控理”。他没法,赶到京里求周学道在部里告状。 这一段最妙的是:每一级衙门都不说他没理,只是把状子推回原处。县里说他多事,府里叫县里查案,按察司说这是小事。程序走完了,谁也没判。真正的结果要到第十八回才由旁人说出来。西湖上,浦墨卿问胡三公子:严大先生家“为立嗣有什么家难官事”,如今怎样了?胡三公子答:“那事已经平复,仍旧立的是他二令郎。将家私三七分开,他令弟的妾自分了三股家私过日子。”一句话,严贡生赢了:嗣子是他的二儿子,家私他拿七成,赵氏只分三股。 底本不写堂审,不写判词,不写严贡生的得意,只用酒桌上的一问一答交代结果。这种写法比正面写更冷:一场人命关天的争产,在旁人嘴里只是“这个倒也罢了”的闲话。赵氏哭过、告过、闹过,最后连一个正面的判词都没留下。赢的不是严贡生这个人,是他背后的东西:贡生的身份、京里的门路、以及一个可以把官司拖成闲话的官场。作者不写他败,是因为他不会败;不写他胜,是因为胜得毫无光彩。
鲁迅说它“虽云长篇,颇同短制”,是褒还是贬?
“虽云长篇,颇同短制”是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对《儒林外史》结构的评语。八个字说的是一件事:它名为长篇,读起来却像许多短篇连缀。这个判断在今天仍有争议:有人拿它当缺点,说没有贯穿全书的主角、没有一条主线;有人拿它当特点,说这正是“外史”两个字的写法。 底本确实是这样长的。第一回写王冕,第二回王冕不见了,换成周进;第三回周进中举,第四回又换成范进、严贡生;此后每隔几回换一拨人,人物与人物之间只靠一场酒、一次拜访、一封荐书接上。第五十五回更彻底:季遐年写字、王太下棋、盖宽画画、荆元弹琴,四个人各占一段,彼此几乎不相干,写完就收。 但它不是没有结构。第五十六回的幽榜把前面的人物按出身重新排了一遍:进士、举人、荫生、贡生、监生、生员、布衣、释子、道士、女子。这个分类本身就是一条线——不是情节的线,是身份的线。全书写的不是一个人的传记,是一张儒林的名单;名单上的人可以换,位置不变。 鲁迅的评语因此不必读成贬义。他说“颇同短制”,也在这部书里看见了一种特别的写法:用许多人的片段,拼出一个时代的横截面。这种写法在《史记》的列传里已有先例:一篇写一个人,合起来写一个时代。《儒林外史》把列传拆得更碎,连“合传”都不给,只让读者自己在缝隙里找关系。 它到底是长篇还是短制,取决于你用什么标准。按西方长篇小说的标准,它松;按史书列传的标准,它整。鲁迅的八个字不是判决,是把这两种读法同时摆出来。读者若只拿“结构松散”当结论,反倒错过了这部书最特别的地方:它本来就不想写一个人的一生。
范进中举为什么成了课本名篇?课本读法漏掉了什么?
《范进中举》长期选进中学课本,通常截取第三回:范进中举发疯,胡屠户一巴掌把他打醒。课本的读法很清楚:范进是科举制度的牺牲品,胡屠户是势利眼的典型,两个人合起来讽刺功名富贵。这个读法不算错,但它只用了第三回的一半。 第三回后半还有张静斋。范进中举当天,张乡绅就坐轿来拜,说“适才看见题名录”,又送银子、送房子,还要和范进“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范进前一刻还在集上抱鸡,后一刻就有人来攀亲。这一层课本往往删掉,因为它不好笑,也不够“讽刺”;但它才是中举的真正内容:功名不只是一个人的疯,是一整套关系的重排。 第四回还有一层。范进母亲欢喜死了;他“遵制丁忧”在家,张静斋拉他去高要县打秋风,汤知县请他吃酒。他在席上说「先母见背,遵制丁忧」,张静斋教他「礼有经,亦有权」,于是穿着吉服去赴席。一个刚中举的人,立刻学会了官场的变通。课本若只停在第三回,读者会以为范进是个可怜的疯子;读下去才知道,他也会变成张静斋。 第七回更狠。范进做了山东学道,幕客说“四川如苏轼的文章,是该考六等的了”,他竟当真发愁。一个考了二十多次才中的人,做了学道,连苏轼都不认识。这不是“受害者”三个字能概括的:他既是制度的产物,也是制度的执行者。课本的读法漏掉了两样:一是中举之后的范进,二是把范进逼疯又抬起来的那些人。第三回的疯是果,第四回、第七回的官场才是因与果的延续。只读第三回,会把一部长篇读成一个笑话;读完整,才知道笑话后面还有一套制度在运转。
《史记·儒林列传》和“儒林外史”是什么关系?
书名里的“儒林”不是吴敬梓自造。司马迁《史记》有《儒林列传》,为一代经师立传;“儒林”从此成为读书人这个群体的总称。《儒林外史》把“列传”换成“外史”,两个字一换,立场就变了:正史写的是被朝廷承认的儒者,外史写的是正史不收的人。 底本正文里“儒林”两个字只出现一次,就在第五十五回末尾:「难道自今以后,就没一个贤人君子可以入得《儒林外史》的么?」这是全书唯一一次点题,而且是一个问句:谁有资格进这本书?作者没有回答,紧接着就说“但是他不曾在朝廷这一番旌扬之列,我也就不说了”。 这个问句正好接上《史记》的体例。《史记》的列传分两类:单人列传和类传。《儒林列传》是类传,把一群经师放在一篇里写;《儒林外史》把类传拆成几十个单篇,再让这些单篇互相照应。第一回王冕不肯做官,第三十三回杜少卿辞征辟,第三十五回庄绍光辞爵还山,第五十五回四个奇人都不依附官府——这些人如果放进《儒林列传》,大概都排不上;放进“外史”,才是主角。 但也有反讽。第五十六回的幽榜把这些人一个个收进朝廷的名单,赐第、授官,连骗子匡迥、恶霸严大位、冒名的牛浦都在里面。正史终于收了他们,收的方式却是一张死后追赠的榜。书名里的“外史”与“列传”在这里打了个照面:外史写不进去的人,最后被正史用一张纸补了进去。所以两个书名不是简单的模仿,是互相质问。《儒林列传》问:谁配称儒?《儒林外史》问:谁配进外史?前一个问由朝廷回答,后一个问作者不回答。书名里那两个字的位置,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
泰伯让国和泰伯祠:南京为什么祭一个让天下的人?
泰伯的故事不在《儒林外史》正文里,读者得自己带进来。《论语·泰伯》开篇说他“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史记》把《吴太伯世家》放在“世家”第一篇。一个主动让掉天下的人,成了吴地的始祖,也成了儒家“至德”的标本。第三十三回迟衡山提议建祠,只说了两句:「我们这南京,古今第一个贤人是吴泰伯,却并不曾有个专祠。」他没有复述让国的故事,因为在他看来,这是读书人都该知道的常识。 可这部书恰恰写了一批“让”的人。杜少卿辞征辟,庄绍光辞爵还山,虞育德在南京做了六七年博士,后来也选官去了浙江。他们让掉的不是天下,是官位、名声、家财。迟衡山要把这些人聚到泰伯祠里,用古礼古乐祭一次,意思是:让,不是失败,是一种更高的选择。祠的选址也有意思。泰伯是吴的始祖,南京是吴地;迟衡山说“我们这南京”,把泰伯当成地方先贤,而不是全国通祀的圣人。第三十七回大祭,主祭的是虞育德,亚献庄绍光,终献马纯上,陪祭的是一群秀才、布衣、乐工,通共七十六人。这不是朝廷的祭典,是一群没有官职的人在替地方补一个礼。 但“让”的代价很快就显出来了。第四十八回王玉辉去看泰伯祠,迟衡山贴的仪注单、执事单还在壁上,他和邓质夫「将袖子拂去尘灰」才看清;楼上八口大柜锁着乐器祭器,钥匙在迟府。第五十五回盖宽再去看,大殿的屋山头倒了半边,大门倒了一扇,小孩子在门前踢球,老妇人在丹墀里挑荠菜。泰伯祠不是一座建筑,是一个问句:一个让天下的人,值不值得一座祠?一群让官的人,守不守得住这座祠?建祠的人还在,祠已经破了;这比任何议论都更直接。
杜少卿和娘子:一场清凉山上的醉酒,能说明什么?
第三十三回,杜少卿刚把家搬到南京。娘子“因初到南京,要到外面去看看景致”,他就叫了几乘轿子,约姚奶奶做陪客,借清凉山姚园摆酒。娘子先到山顶亭子,看清凉山的竹树、灵隐观的红墙;杜少卿随后坐轿来,轿里带了一只赤金杯子。他喝醉了,「竟携着娘子的手,出了园门,一手拿着金杯,大笑着,在清凉山冈子上走了一里多路」。背后三四个妇女跟着笑,两边看的人“目眩神摇,不敢仰视”。 这一段常被当成名士风流的逸事。但它前面还有一句容易忽略的话:是娘子先提出要去看景致。她不是被丈夫拉出去炫耀的摆设,是她自己想看南京。杜少卿的“豪”,至少这一次,是陪她去看她要看的东西。 第三十五回,庄绍光的娘子拿这件事开玩笑:“不像杜少卿要把尊壸带了清凉山去看花!”同一件事,在别人嘴里成了笑话;在杜少卿家里,是一件平常的出游。这个差别很重要:外面的人看见的是惊世骇俗,他们自己过的是日子。 第四十四回,杜少卿已经穷了。余大先生来看他,叹他“一个做大老官的人,而今卖文为活”;杜少卿说「夫妻们带着几个儿子,布衣蔬食,心里淡然」。说完,他走进去和娘子商量,要办酒替表兄接风;因为办不起,思量拿东西去当。那一回幸好庄濯江家送来一担节礼,才没当成。 杜少卿夫妇的关系,不是才子佳人,是“商议”和“依了”。卖房搬家,他和娘子商议,娘子依了;娘子要看景致,他说“这个使得”;穷到要当东西,他进去和她商量。书里没有写他们说过一句爱语,只写了这些同意。清凉山上的那一里多路,之所以好看,不是因为金杯,也不是因为醉酒,是因为一个男人在众人面前牵着妻子的手走路。放在当时,这是失礼;放在这部书里,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真正快乐的一天。
匡超人的妻子郑氏是怎么死的?他为什么只掉了几个泪?
「一间门面,到底三间」——郑老爹的家在巡抚衙门旁边一个小巷里。第十九回,匡超人的婚事是潘三一手操办的:他去和郑老爹说媒,取了庚帖,问匡超人要了十二两银子去换几件首饰、做四件衣服,择定十月十五日入赘;新郎到门,郑家把门关了,潘三拿出二百钱做开门钱。拜堂时郑老爹才认出,这个女婿就是当年搭他船的那个少年。 第二十回,郑氏死了。匡超人从京里回来,先见到的是丈母“敲桌子,打板凳”地哭,骂他「把我一个娇滴滴的女儿生生的送死了」;他“此时才晓得郑氏娘子已是死了”。他哥哥匡大说得很清楚:郑氏是省里人,过不惯乡下的日子,婆婆嫂子做的活她一样也做不来,又没有白坐着让人伏侍的道理,心里着急,吐起血来;乡下没个好医生,病了不到一百天就不在了。 匡超人听完,「止不住落下几点泪来」。紧接着,他问的是“后事是怎样办的”;听说家里没钱、把预备给母亲用的衣衾棺木都用了,他说“这也罢了”;再听说灵柩权厝在庙后,他说“还不是下土的事哩”,拿出几两银子让哥哥回去办厝基,自己还要进京。几滴泪之后,全是安排。这段和第十九回的婚礼放在一起看,才见分量。婚礼是潘三操办的,葬礼是哥哥操办的;匡超人在这两件事里都像一个被安排的人。可到了第二十回末尾,他拒绝去看监里的潘三,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既替朝廷办事,就要照依着朝廷的赏罚。」同一个人,靠潘三娶了妻、置了房,转头就不认潘三;妻子死在乡下,他掉几滴泪就算尽了情。 郑氏这条线不是闲笔。它把匡超人的“孝”和“义”秤了一遍:孝子可以给父亲端屎端尿,却不肯为妻子留在乡下;义气可以受潘三的恩,却不肯进监看一眼。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算计也是真的;两样并存,才是这个人。底本没有写郑氏的坟在哪里,也没有写匡超人去没去过。她死在一句话里,葬在一个“权厝”里;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替他办的。
一只金杯:杜慎卿和杜少卿用它做了两件不同的事
第三十回,杜慎卿在南京大会名士,奖赏唱戏的小旦。他“又称了二两金子,托鲍廷玺到银匠店里打造一只金杯,上刻‘艳夺樱桃’四个字,特为奖赏郑魁官”。金杯在这里是赏钱,是玩物,是名士捧戏子的道具;杯上刻的字也不是酒令,是夸一个男旦的嘴唇。第三十一回,杜少卿在天长请韦四太爷喝酒。他“叫小厮拿出一个金杯子来,又是四个玉杯”,韦四太爷「捧着金杯,吃一杯,赞一杯」,只说“好酒”。同样是金杯,到了杜少卿手里,就是待客的酒器;杯子的价值不在金子,在喝酒的人。 第三十三回,金杯又出现了。杜少卿带娘子游清凉山,轿里带了一只赤金杯子,摆在桌上斟酒;喝醉后,他一手拿着金杯,一手牵着娘子,在冈子上走了一里多路。金杯从桌面到了手上,从待客的礼器变成了一个醉汉的玩具。它不再证明什么,只是陪着他高兴。 把三处放在一起,杜家两兄弟的差别就出来了。韦四太爷说“慎卿虽是雅人,我还嫌他有带着些姑娘气。少卿是个豪杰”。杜慎卿的金杯是给别人的,用来买一声叫好;杜少卿的金杯是自己的,用来和朋友、妻子喝酒。一个把金杯当身份,一个把金杯当杯子。 底本没有写这只金杯的最后下落。杜少卿后来穷到要当东西,金杯却再没出现;它可能被当了,可能被送了人,也可能还在。作者不交代,因为这只杯子的用处已经写完了:它照过杜慎卿的虚荣,也照过杜少卿的快乐。所以一只金杯,在这部书里不是财富的象征,是“怎么用钱”的测验。同一件东西,有人拿来买热闹,有人拿来买一个下午的自由;东西不变,人变了。
泰伯祠从大祭到破败,中间发生了什么?
第三十三回,泰伯祠还只是一张手卷。迟衡山裱了一个手卷,请朋友认捐;杜少卿接过手卷,写下“天长杜仪捐银三百两”,迟衡山自己捐二百两,又叫卢华士勉力出五十两。祠还没有影子,先有的是一张认捐名单。第三十七回,祠建成了。众人出南门,看那泰伯祠:「几十层高坡上去,一座大门,左边是省牲之所。大门过去,一个大天井。又几十层高坡上去,三座门。进去一座丹墀。左右两廊,奉着从祀历代先贤神位。中间是五间大殿。殿上泰伯神位,面前供桌、香炉、烛台。殿后又一个丹墀,五间大楼。左右两傍,一边三间书房。」大门悬“泰伯之祠”匾,楼上悬“习礼楼”匾。这一回的大祭,主祭虞育德,亚献庄绍光,终献马纯上,执事、乐工、佾舞的孩子通共七十六人。 第四十八回,祠还在,但已经空了。王玉辉和邓质夫出南门去看,迟衡山贴的祭祀仪注单和执事单还在壁上,两人「将袖子拂去尘灰」才看清;楼上八口大柜锁着乐器祭器,要看的人回「钥匙在迟府上」。祠有人看门,却没有了祭。第五十五回,盖宽和邻居再去看,祠已经破了:「望见泰伯祠的大殿,屋山头倒了半边。来到门前,五六个小孩子在那里踢球,两扇大门倒了一扇,睡在地下。」两人走进去,三四个乡间老妇人在丹墀里挑荠菜,大殿上槅子都没了,后边五间楼的楼板没有一片。盖宽叹息:「这样名胜的所在,而今破败至此,就没有一个人来修理!」 从手卷到破庙,中间只隔了十几回。作者不写谁拆的、谁偷的、谁不管,只写三次看祠:第一次看它建成,第二次看它空着,第三次看它塌了。空间的兴衰,就是礼乐理想的兴衰;不用议论,房子自己会说话。所以泰伯祠是全书最大的一件“物象”。它由一群没有官职的人捐建,被一群没有官职的人祭祀,最后被时间、孩子和荠菜接管。祠的破败不是意外,是必然:一个靠私人热心维持的礼,热一退,就只剩下空房子。
析疑不替吴敬梓下结论。同一处疑点,底本、评点与后世研究往往给出不同的答案; 这里把几种可能都摆出来,再说哪一种更接近原文。读完之后,你可以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