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 · 何典

首页 › 析疑

析疑

共 61 问。

《何典》的作者、评者与序跋各是什么人?

底本卷首有两篇序、卷末有一篇跋,署名分别是太平客人、过路人与海上餐霞客。这三个名字都不是真名,而是清末文人惯用的别号,本身就带着游戏意味:太平客人说的是太平世界里的看客,过路人是路听途说者,海上餐霞客则是上海一带的评点者。 作者署名问题,底本内部给不出答案。序二只以过路人的口吻说「今过路人务以街谈巷语」,并未声称自己是作者;跋语谈及成书与刊刻,也只是评点者的口气。因此仅凭这部电子底本,不能断定作者本名,只能确认它是一部清代章回体的滑稽小说,由评点者整理并加批。这一点在引用时必须分清:序跋是评点文字,不是正文。 跋的落款时间为光绪戊寅,即一八七八年。这是全书唯一可以落到具体年份的时间信息,说明现存文本的整理与刊行在晚清。至于故事本身是否更早流传,底本没有提供线索,序跋里也没有提及更早的抄本。 底本还保留了一百零五条编按,散在各回,内容分两类:一类释吴语词义,一类校勘异文。这类注不是作者自注,而是后世整理者所加,本库因此单列编者注一层,与正文、与方言释义分开,不把整理者的话冒充原文。读者若见某条释义与正文语气不合,多半就是这一层文字。 所以,回答作者是谁只能到此为止:底本给的是别号、是评点口吻、是一个光绪年间的年份,而不是一个可考的本名。较稳的读法是把它当作一部作者佚名、评者署名别号的清末通俗小说;任何更具体的坐实,都需要底本之外的版本证据。 这一层区分对使用本库很关键。凡本库标注来源为底本的条目,都是回内正文;标注为编者注的,是整理者文字;标注为自释的,是本库工具性说明。三类文字不混排,读者据此可以判断一句话的可信级别。

版本、成书、续书、改编

本书讽刺为什么只笑骂、不控诉?

第一层原因是体例。序二把全书定为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作者就不必承担控诉的责任;他只记录,不审判。记录者可以冷,控诉者必须热。 第二层原因是语调。全书的叙述者从不提高嗓门:写人命案,只写血破狼籍;写行贿,只写送银子;写弃关,只写带家眷先走。事实摆出来,评价留给读者。 第三层原因是人物。书中没有一个正面人物可以替作者说话。形容鬼心软而无用,活死人发迹靠军功,臭花娘争名分而不得。连唯一不图报的鬼谷先生,也事成便走。没有代言人,就没有控诉的出口。 第四层原因是结局。第十回只办喜事,不办审案;坏人没有下场,制度没有改变。作者不给读者一个出气的机会,也不给一个安慰的结局。 这四层合起来,使全书的笑带着凉意。它不是让人笑完就痛快的讽刺,而是让人笑完之后发现无处可恨:官坏,但官也是制度里的一环;贼坏,但贼是被逼反的;百姓苦,但百姓也在算计。 所以,本书的分寸在于:它把荒诞写到极处,却不提供一个可以指责的对象。这种写法比控诉更难,也更接近作者对世事的判断:问题不在某个人,而在一整套照旧运转的秩序。 分寸还体现在不写报应。书中恶人少遭显报:醋八姐虐待外甥,后来不曾受罚;刘打鬼害死妻子,照旧活着;识宝太师卖官,也没见败露。作者不给读者一个出气的结尾,只让坏事照常过去。这比安排恶有恶报更冷,也更近实情。 还有一层是不给英雄。活死人能打、能忍、能成事,却也算计、也记仇、也受封;他不是清官,也不是侠客,只是一个从苦难里爬出来的市井子弟。作者不把他写成救世者,平乱之后仍是旧秩序。 再看百姓。书中百姓既受官欺,也欺更弱者;既可怜,也可笑。作者写他们,不用同情腔,也不用鄙夷腔,只用平视。平视才有分寸。 所以本书的讽刺不指向某一类人,而指向所有人共同维持的那套日子。读者笑谁,最后都笑到自己。

语言、文体、修辞

本书有没有劝惩之意?它想教人什么?

先看序跋。两篇序与一篇跋都不提教化,只提可笑、可传、可观。若作者有意劝惩,序里正该标举忠孝节义,可一句也没有。 再看正文的报应。活鬼行贿而病死,雌鬼改嫁而被收成结果,刘打鬼害妻而照旧活着,饿杀鬼卖官而只丢一城。善恶没有对应的赏罚,故事不按因果报应走。 再看人物的结局。活死人靠军功受封,不是靠德行;臭花娘靠男装立功,最后被改封女将军;白曚鬼弃关而没有受罚。全书没有一个因行善而得福、因作恶而得祸的例子。 再看叙述态度。叙述者从不下判语,只在回末用一句谚语收束。谚语是世情判断,不是道德训诫;它教人认清世道,不教人做好人。 所以,本书没有劝惩之意,至少没有正式的劝惩结构。它更接近一部世情观察录:把官、吏、绅、僧、盗、民各色人等的行事摆出来,让读者自己看。若说它想教什么,只能说是教人别轻信:别轻信官,别轻信僧,别轻信媒人,别轻信一句好话。 这一点也解释了书名的问句语气。它不宣布道理,只提出疑问;读者读完,得到的是眼力,不是戒条。 还可以从全书的问句看。书名是何典,序里又反复问典从何来;每一问都不给答案,只把典故一条条摆出来。作者用问代答,是要读者自己去找典,而不是听他讲典。这种写法,本身就把读者当成能判断的人。 还有一层是不设正面人物。书中没有一个人从头到尾可作榜样:活死人有过算计,形容鬼有过软弱,雌鬼有过失误,鬼谷先生又不问世事。作者不立榜样,只写各样人怎样过日子。没有榜样,也就没有教条。 再看结尾。平乱、封赏、成亲,三件事办完便收笔,不写教化,不写总结。读者若想找一句教训,书中不提供;要找的,只能从人物做过的事里去想。 所以,本书的劝世之意是隐含的:它不告诉人该信什么,只告诉人别轻信什么。官、僧、媒人、好话,样样可疑;疑过之后,读者自己留下一份眼力。这份眼力不是作者给的,是读者在笑里磨出来的。书名问而不答,也正是这个意思。

宗教、哲学、思想

拆字手法在书名与序言里怎样成立?

第一层是拆典字。序一写「此不典而典者也。」典有两义:经典与典当。作者把两个字义拆开,先说它不是经典,再说它可以当一部典。一句之内完成一次翻转。 第二层是拆何字。书名何典,何字既是疑问,也可读成何必。序二把书名来历归到街谈巷语,等于答了第一问;序一用不典而典答了第二问。两篇序合起来,把何典二字拆得干干净净。 第三层是拆鬼字。序二写「其言则鬼话也,其人则鬼名也」,把鬼话与鬼名对举,等于说全书的人物与语言都是同一个字变出来的。这是构词法层面的拆字。 第四层在正文。书中人名大量用鬼字构成:活鬼、雌鬼、形容鬼、饿杀鬼、六事鬼、扛丧鬼。每个名字都是把一个品行、一个职业、一个状态塞进鬼字里;拆开看,名字就是判词。 第五层在回目。回目对句本身就是拆解:上句拆事,下句拆果;求儿对出世,还愿对飞祸。拆字在这里从字面转到句法。 所以,本书的拆字不止是文字游戏,它是全书的结构方法:书名拆一次,人物拆一次,回目拆一次。每拆一次,讽刺就深一层。读者若只看字面,会觉得作者爱玩;看懂了拆法,才知道他是在用最省的字下最重的判语。 拆字还有一层是拆人名。书中人名多由两个字拼出一个意思,如活死人、臭花娘、刘打鬼;名字一念,性格先立。作者不写外貌,只让名字替他介绍人物,这是最省笔的写法。 还有一层是拆地名。三家村、孟婆庄、鬼门关、枉死城,地名一半是实指,一半是寓意;读者一读地名,就知道那地方干什么用。地理因此不是背景,而是提示。 再看拆字与回目的关系。回目多是对句,上下句各自成意,合起来又是一层意思;这与拆字同一路数:分开看是一半,合起来才是全。全书的讽刺,往往就藏在这合起来的一层。 还有一层是拆字的限度。拆得太巧,会伤自然;作者多数只拆一次,拆完就收,不追着玩。这个分寸,使拆字不至沦为文字游戏。读者若把拆字当作猜谜,便小看了它;它其实是作者下判语的办法。

语言、文体、修辞

夸张与排比在书里怎样制造滑稽?

第一种是数目夸张。书中写戏场「人千人万的所在」,用人千人万夸人多;人越多,命案越没人管,反差越大。 第二种是程度夸张。书中写「十三分奢遮」,以十三分代十分,夸长舌妇的精明。多出的三分不是实数,是语气;越夸,越显得这个家靠妇人撑持。 第三种是状态夸张。书中写破面鬼「打得血破狼籍」,四字叠用,把死状夸到极处。死得越惨,后面的行贿越荒唐。 第四种是场面夸张。书中写丧事「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以螺蛳壳夸地方之小,与小地方办大法事相撞,滑稽就出来了。 第五种是排比。序一写一步一个鬼一段,把开鬼心、扮鬼脸、怀鬼胎、钓鬼火等十来个鬼字词组排成一串。排比的作用是把全书手法一次说尽;读者读到这里,已经知道后面要面对什么。 这些夸张的共同点是:夸的不是奇事,而是家常。人多、地方小、死状惨、妇人精明,全是市井里常见的事;一夸,就变形;一变,就可笑。作者不用神怪制造奇观,只用数量与程度把日常推到极处。 夸张还有一层是数目的夸张。人千人万、千十六样錾凿、三十六板斧、十三分奢遮,数目一报,场面就胀起来。作者爱用具体数字,而不用模糊的极字;数字越具体,越显得煞有介事,越好笑。 还有一层是程度的夸张。把一件事说到极处,再在极处上加一层,如血破狼籍、八只脚跑弗及之类。加的这一层往往不合常理,正是笑点所在。 再看夸张的场合。它多用在开场与高潮:戏场、战场、法事,凡是要热闹的地方,就放开夸;写家常琐事时反而收着。夸与不夸的分寸,正见作者对场面的经营。 还有一层是夸张之后不作解释。作者夸完就走,不补一句这是夸张;读者若当真,就上了当;若看出是夸,就笑了。夸张用得过火会假,作者的分寸在于:夸形不夸情,情始终是真的。所以笑过之后,读者仍记得那些人的窘。

语言、文体、修辞

书名《何典》到底是什么意思?

序二署名过路人,开头先把书名来历交代清楚:「今过路人务以街谈巷语,记其道听途说,名之曰《何典》。」一句话里三个关键词——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何典,作者自己先把全书的材料来源降到最不可靠的一档。这不是谦辞,而是定调:本书不取材于经史,只取材于街头巷尾的闲话。 序一署名太平客人,则从另一面拆字:「此不典而典者也。」典在汉语里有两义,一是经典、典据,二是典当、典押。书名问何典,字面上是问根据哪一部典,答语却把它翻成不典而典——不算经典,却可以当一部典来看。两篇序合起来,等于替读者预设了一个读法:不要拿经史的标准来量它,它要写的正是经史不写的那一层。 更妙的是典字在书中还有第三个落点。第三回写活鬼病重,家人「忙忙的到鬼庙里去请香头,做野团子谢灶」,又「替他发丧送鬼,叫魂待城隍」。这些仪式没有一件见于礼书,全是民间做法;作者偏要把它们一件件写全,像是在替这套不入典的习俗立一部典。书名之问,于是成了全书的体例声明:所写皆无典据,而正因无典据才需要一部书来记。 若再往声音上想,何典也可以读成何必典的赌气话。全书第一回开篇就把天地分成「上中下三个太平世界」,把阴间写成另一套朝廷,正是对典的嘲弄。书名、序言、正文三层互相呼应:先问有无典据,再答不典而典,最后让满纸鬼话自成一部典。这也是为什么读本书不宜先找寓意,而应先看它如何把无典写成有典。 还有一层可以补。书中所记既是街谈巷语,那么它的读者就不是士大夫,而是市井中人;书名用一个问句,正是把选择权交给读者:你若要典,这里没有;你若要听闲话,这里全是。问句比陈述句更适合一部拒绝自证来历的书。

主题与象征

序二为什么要把全书的材料说成道听途说?

序二署名过路人,先说书名的来历:「今过路人务以街谈巷语,记其道听途说,名之曰《何典》。」这句把三件事一次说定:材料是街谈巷语,方法是道听途说,结果是何典。三者合起来,是一种自觉的降格。 降格有实际用处。清末小说若声称有典据,就要受经史标准的检验;声称只是道听途说,反而获得自由:可以写官吏索贿,可以写和尚养汉,可以写强盗造反,都可以说街上就是这么说的。这是通俗小说常用的一层保护色,也是它最诚实的自我定位。 序二接着说「其言则鬼话也,其人则鬼名也」,把全书的人物与语言一并归入鬼话。这句话不是骂人,而是体例说明:既然满纸鬼话,读者就不必拿阳间的礼法去校正细节。于是书中鬼可以死、可以升天、可以告状、可以成亲,全部合法。 但道听途说并不等于随便写。正文的细节极密:一桌供品要列猪、羊、素菜、鬼馒头;一场丧事要写头七、幡竿、火居道士、酒肉和尚;一桩官司要写呈子、验尸、仵作皂隶。这些都不是空话,而是市井知识的实录。序把它说成道听途说,正文却按实录的密度写,二者构成一种张力。 所以,序二的道听途说有兩面:对外是免责声明,对内是取材宣言。它告诉读者,本书的价值不在典据,而在把不入典的街谈巷语记得足够细。 还可以补一句。序二把材料降到街谈巷语,也顺手把读者抬到与作者同席的位置:你我都在这条街上,听见的是同一批闲话。这种平视姿态,使全书不必端着架子说话,也为后文的俚语、詈语、歇后语打开了门。平视带来一个后果:书中的话没有一句是替读者作主的,读者须自己判断。

主题与象征

序一自称太平客人,这个身份对读全书有什么影响?

序一开篇不写作者,先写世界:「自从盘古皇手里开天辟地以来,便分定了上中下三个太平世界。」这句把全书宇宙一次划定,也把太平二字钉在书的入口。读者若只读这一句,会以为要读一部太平书;读下去才知道,所谓太平世界,是贪官、强盗、讼师、赌徒各安其位的世界。 自称太平客人的人,正是站在这个太平里说话。他不是故事中人,而是看客;看客的口吻决定了序的语调:不悲愤,不控诉,只用轻飘飘的四字评语把事情带过。这种语调后来贯穿全书,遇到人命、行贿、造反,叙述者都不提高嗓门,只把细节摆出来。 序一还有一句「此不典而典者也」,把书名的问题答完。这句之后不再论证,直接转入正文,说明序的任务不是考据,而是给读者一副眼镜:看鬼事,当人事看;看笑话,当史书看。 太平客人这个别号本身也参与讽刺。全书最不太平的地方,恰恰是阴间:土地索贿、城隍卖缺、总兵怯战、牢头如虎。把这些写在一个叫太平的世界里,等于说太平只是官样文章。 因此,读序一不宜跳过。它给出三层预设:世界是三分的,书名是无典的,语调是看客的。三层都成立,正文的笑才笑得下去;若把序当套话删去,后面的讽刺会显得只是刻薄。 另有一层可注意。序一既以客人自居,就把自己也放进被讽刺的范围:他不是审判者,只是同席的看客。全书因此没有道德裁判,只有一幕接一幕的世相。读者若期待有人出来主持公道,会落空;这落空本身,正是序一预先安排好的阅读经验。序一不替任何人开脱,也不指认任何人为恶,只把世界摆在读者眼前。这种冷眼,正是后来十回叙事的基调:不解释,不辩护,只记账。

叙事手法与结构

今天的读者应该怎样读《何典》?

今天读《何典》,可以分三层进去。第一层当笑话读:戏场、法事、抢亲、打仗,处处是夸张与谐音,读快了能笑出声。这一层不难,作者把热闹都摆在面上。 第二层当世情读:笑过之后看谁得了好处。土地借命案敲诈,城隍卖官,讼师写状,媒人说合,帮闲跑腿;每一桩笑话后头都有一笔账。读到这一层,笑就慢慢收住。 第三层当语言材料读:方言词、俗语、语气助词、句式,都是晚清吴语的实录。读到这一层,可以把书当一部语言档案,逐条摘、逐条注。 三层之外,还有几处读法上的提醒。一是先读序跋。序一、序二与跋把书名、材料来源、评点身份都交代了;不读序跋,容易把评点的话当成故事的话。 二是注意回目与回末。回目是对句,先给一句判语;回末常以谚语加且听下回分解收束,把这一回的世情再点一次。两头一读,一回的意思就闭合了。 三是不按年表读。书中时间随情节伸缩,丧期、学艺、战事都只写大概;硬排年表,处处是洞。按回读,反而清楚。 四是随时回底本核对引文。本书版本不一,字形与标点都有出入;读注、读二手论述,都不如回原文稳。 这四层与四提醒合起来,才算把这本书读进去:先笑,再想,再查,最后回到原句。《何典》不是一部需要仰读的书,它要的是平视:把鬼当人看,把笑话当账看,把方言当声音听。 还有一条最实用的:不要急着替人物分好坏。书中人大多在算计里过日子,好与坏随时局变;一贴上标签,后面的情节就读不通了。作者始终留着一份平视,读者也该如此。等到读完第十回,再把全书回头翻一遍,会发现前面那些笑料都不是闲笔:它们是后文官司与战事的引线,也是作者留给读者的账本。

叙事手法与结构

这部十回本是不是足本?回数与回目是否完整?

按底本实际清点,正文自第一回至第十回齐全,回目十副对句一首不缺,卷首有序一、序二,卷末有跋。十回之外没有第十一回,也没有续书痕迹,因此可以判定:这是一部十回的足本,不是残本,也不是节本。 判断足本不能只看回数,还要看回与回之间是否接得上。第一回末写活鬼得子、题名活死人,第二回即承接还愿造庙;第三回活鬼病死,第四回雌鬼改嫁;第五回刘打鬼败家、形容鬼领回外甥;第六回活死人出走遇仙;第七回臭花娘许婚;第八回鬼谷先生升天;第九回大头鬼造反;第十回森罗殿团圆。每一回的回末都有「且听下回分解」,下一回开篇都紧接前事,没有跳跃或断裂。 回目本身也是证据。十副回目都是七言对句,上句起事、下句承事,如第一回「五脏庙活鬼求儿 三家村死人出世」,第二回「造鬼庙为酬梦里缘 做新戏惹出飞来祸」。回目把每回的主要动作都点到了,且与正文对得上;不存在有目无文或有文无目的回次。 字数上也支持足本判断。全书净字四万九千余,十回平均每回四千九百字上下,与清末中篇章回小说的常见篇幅相合;若为节本,通常会留下大段情节跳接,而本库逐段核对未见此类缺口。第一回写求子与得子占了近五千字,若经删节,最先被砍的应是这类铺叙,而它恰恰完整。 需要说明的是,足本只指这一版本系统的完整,不等于未经删改。底本中若干处有编按校字,说明传抄或排印过程中已有异文;这些异文属于字句层面,不影响回次完整。故本库的口径是:十回足本,字句有后人校改,校改处单列编者注层。凡读者要引用某一字,宜先看该处有无编按;有编按处,正文与注文应并列,不作单一原文处理。

版本、成书、续书、改编

把《何典》改写成普通话,会丢掉哪些东西?

《何典》若改写成普通话,最先丢掉的是声音。书里许多笑料靠谐音:地名、官名、人名一念之差,褒贬就出来了。普通话一读,音变了,双关就散了,读者只看见一个古怪的名字,听不见那一层意思。 其次丢掉的是语气。书中对话里满是哉、哩、呢、嗄一类助词,人物一急,哉就多;一缓,哉就少。译成普通话,这些字多半被删,句子还是那个句子,人却不像那个人了。 再次丢掉的是詈语的分寸。书中骂人的词与吃、与性、与畜生相关,骂什么,说明这个社会怕什么。普通话里找得到对应的脏话,却找不到同样的分寸:有的太重,有的太轻,一换就偏。 还会丢掉句式。吴语常把宾语提前,常省主语,被动不标;这些在普通话里都要补出来。补出来,语法通了,节奏却慢了。书中一句三四个字的对话,译成普通话往往要七八个字,市井的短促就没了。 最容易丢的是称谓与身份。同一句好话,从媒人口里出来与从秀才口里出来,分量不同;方言的用词正是这分量的标记。改成普通话,人人都说一样的话,阶层的界线就模糊了。 所以方言在本书里不是装饰,而是内容的一部分。它可以注,可以释,可以对照,却很难整篇改写。真要改写,只能保住情节,保不住声口;而这本书的好处,一半正在声口上。 本库因此把方言单列一层,逐条给原句、回目与释义,就是为了让读者在原句里听声音,而不是在译文里找意思。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本书至今没有一种公认的通行译本:能译的只是故事,难译的是说法。读者若只看故事,尽可读节本;若要读这本书,还是得回原句,把声音找回来。

语言、文体、修辞

谁说方言、谁说官话?这能看出身份吗?

先说官与绅。形容鬼是秀才,说话多用文言腔与官话句式;白曚鬼是总兵,奏对、议论都讲体面;阎王在殿上称汝、称臣,全是朝廷口吻。这些人物的语言离方言较远。 再说市井与差役。六事鬼、刘打鬼、艄公、众鬼说话最放得开:弗、哉、哩、咯成串,詈语随口而出,俗谚一句接一句。方言在这一层最密。 妇女的语言另成一格。雌鬼、醋八姐、赶茶娘说话多带语气助词,句子短,情绪足;臭花娘在军中改口称兄弟,语言随身份而变。 这种分配不是偶然。作者用语言标记阶层:官与绅讲体面,市井讲痛快;越往下层,方言越浓,詈语越多。读者不必看身份介绍,只听一句话,就知道说话人站在哪一层。 但也有反例。形容鬼急起来也会冒方言,白曚鬼慌乱时也会说市井话;方言在关键时刻成了失态的标志。身份越稳的人,越少用方言;一旦用了,就是撑不住体面了。 所以,本书的语言分层是人物塑造的一部分。它不靠外貌、不靠衣着,只靠口音与用词,就把一个社会的层级摆出来。这也是吴语写作在本书里最实用的地方。 方言还有一层场合的分别。同一个人在自家屋里说方言,到了衙门或庙里,话就收敛。书中写白曚鬼在关上弹琴,用的是文士腔;写醋八姐在灶前骂人,用的是市井腔。场合一变,词汇就换,人物也就跟着换了面孔。 这层分别还写到学舌。乡下人进衙门,学官话学不像,反倒把方言与官话混成一串;书中写这类场面,笑点正在口音的错位。方言在这里不只是身分,也是被取笑的对象。 再看作者自己。叙述用浅近的书面语,人物用方言,序跋用文言;三种语体分工清楚。作者不把方言写进叙述,说明他知道方言是人物的一部分,不是全书的语言。这个分寸,正是本书语言分层最见自觉的地方。 所以,身份、场合、学舌三层叠起来,方言在书中才成了活的标记,而不是一堆待注的词。读者若只查词义,会漏掉这层用法;要读懂,得看谁在什么场合对谁说。这一点在改编与翻译时最难保留。

社会历史语境

每回末尾的且听下回分解在本书里有什么特别?

且听下回分解是章回体的标准收束语,本身不算特色。本书的特别处在于,它几乎每次都用一副对句把这句话托起来,形成谚语加套语的双层收尾。 第二回末是「得钱弗拣主,钱多哪怕蓦生人」,前一句是吴谚,后一句是半开玩笑的推论,说完才接「不知活鬼回去,可有别说,且听下回分解」。收束语之前先给一句世情判断,读者带走的不只是悬念,还有一句可记的俗话。 这种收法的效果是降温。正文刚写完命案、行贿、病死等激烈情节,末句却用一句轻巧的谚语把情绪压下去,再用套语把读者推向下一回。它不让读者停在愤怒里,也不让读者停在悲伤里,只让读者继续看。 第一回是个例外。第一回末以「有分教」引出下一回,没有用正是的对句,说明作者并非机械套格,而是按每回内容选择收法。凡遇情节尚未收拢的回次,就用有分教预告;凡遇一回内已成一案的回次,就用对句作结。 把九条收束语并排看,可以发现它们大多落在钱、命、官、鬼四类字眼上。这不是巧合:全书每回的收束都在提醒读者,下一回仍是同一套世情。套语在这里不是程式,而是节奏器。 还有一层。收束语的位置总在情节最紧处之后、下一回开头之前,等于在读者心里留一个短促的停顿。长篇章回靠这种停顿分节,本书又用谚语把停顿填满,使读者在换气的瞬间还被喂一句世故。停顿与世故合在一起,就是本书的呼吸法。若把九条收束语连读,能听见作者在每次换页时轻轻按一下读者的肩;这一按,比任何议论都更有效。也正因如此,本书的讽刺不靠一句定评,而靠每次换页时那句轻飘飘的世故话,一点一点积起来。

叙事手法与结构

十副回目用了什么句法?为什么上句下句总是一事一祸?

十副回目都是七言对句,句法高度一致:前四字或五字出人出地,后二字或三字出动作,两句以事与果相对。第一回「五脏庙活鬼求儿 三家村死人出世」,上句写求,下句写生;求的是活鬼,生的是死人,一喜一凶已埋在同一副目里。 第二回「造鬼庙为酬梦里缘 做新戏惹出飞来祸」,上句写还愿,下句写闯祸。还愿是因,闯祸是果,两件事在同一回内完成,回目直接把因果关系写成对仗。这类上半回做因、下半回做果的结构,在十回中反复出现,读回目就等于读情节提纲。 第三回「摇小船阳沟里失风 出老材死路上远转」,上句写活鬼乘小船在阳沟失风,下句写他病死出丧。失风与远转都不是好字眼,回目已经预告了这一回的结局。第四回「假烧香赔钱养汉 左嫁人坐产招夫」,更是把两桩不体面的事并列:雌鬼借烧香与和尚私通,又招刘打鬼入舍。 后半部回目转向军政。第九回「贪城隍激反大头鬼 怯总兵偏听长舌妇」,一贪一怯,两个形容词就是判词;第十回「阎罗王君臣际会 活死人夫妇团圆」,以朝廷礼仪收束私情,庄与谐并列。 这种句法的效果是反讽:回目用最整饬的对仗,写最不堪的事。求儿对出世、还愿对飞祸、烧香对养汉、君臣对夫妇,形式愈工整,内容愈荒诞。作者不需要在正文里评论,回目本身已经是一次评点。 还可以看动词的位置。凡上句用求、造、摇、假、贪这类主动词,下句必用出、惹、失、嫁、听这类承受词,主动者总在上句,受害者总在下句。十副回目排成一行,就是一部小型的因果表:谁动手,谁倒霉,一目了然。

语言、文体、修辞

活鬼求子的动机真是为了传宗接代吗?

第一回交代活鬼的身份:「村中有一财主,叫做活鬼。」他祖上原是穷鬼出身,到他手里才「发了横财,做了暴发头财主」,造起三埭院四埭厅的古老宅基来。根基浅而排场大,正是这类财主的通病。这个出身决定了他求子的方式:不是从容纳妾、慢慢调理,而是急急去庙里许愿,用一次交易换一个儿子。 求子的法子也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形容鬼从外面听来: 「前日我们那里来了一个新死亡人,他说阳间有什么求子之法」。阴间的鬼要向新死的阳间人学求子,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层讽刺:连生育这样的事,也要靠打听、靠关系、靠外面传进来的偏方。活鬼听了便信,说明他急,也说明他信这些门道。 到了庙里,活鬼许下的愿是造一座鬼庙。这不是小数目,而是一笔大开销。他愿意许,是因为他相信这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一座庙换一个儿子,儿子将来继承家业,本钱总能收回。求子在活鬼这里,从一开始就是投资,不是亲情。 儿子果然得了,取名活死人。名字由形容鬼所题,活鬼听了大喜。这一喜也露出他的心思:他要的是一个能续香火、能撑门面的后代,至于这孩子将来如何,他没有想过。后文活死人被舅母虐待、出门讨饭,活鬼早已病死,父子之间几乎没有一段真正的相处。 所以,活鬼求子的动机可以分三层:一层是暴发户对家业传承的焦虑,一层是市井人对偏方门道的迷信,一层是把儿子当作交易产物的算计。三层叠在一起,才有第一回那场热闹的求子戏。也正因如此,儿子后来成了一个被赶出门的孩子,这个结局与求子的初衷正好相反。书中不写活鬼的后悔,因为他没来得及后悔就已病死;这个空白让求子的可笑变成一种凉意:他花大钱买来的儿子,最后连他的坟都没守。

人物动机与心理

全书为什么前半写家事、后半写战事?两半如何接得上?

前五回几乎全在写一个家:求子、还愿、病死、改嫁、败家。后五回转入军政:出走、学艺、定亲、造反、平乱。两半的转折点在第五回末与第六回初——形容鬼把活死人领回家,醋八姐虐待,活死人出走。家的线索到此断,路的线索从此起。 这个断点不是随意切的。前五回的所有纠纷都靠人情解决:六事鬼做媒、刘打鬼走门路、土地看银子。后五回的所有纠纷都靠制度解决:告状、验尸、招榜、投军、封赏。人情社会走到尽头,制度社会接手,两半因此接得上。 人物也有接续。活死人是前五回的儿子、后五回的将军;臭花娘是后五回的姻缘,却由第八回的抢亲案牵出;黑漆大头鬼在第二回打死破面鬼,到第九回才真正造反,一条人命案埋了七回。作者把最早的祸根留到最后才收,前后因此不是两截,而是一条长线。 地理上也接。前半的活动范围是三家村、打狗湾、五脏庙、鬼庙,全是村落与庙宇;后半扩展到鬼门关、阴阳界、枉死城、酆都城,全是关隘与城池。空间由村而城,正是事由家而国的对应。 所以,前后两半不是拼贴,而是同一条因果链的两段:家事里埋下的官司与命案,最终长成战事;战事里封赏的将军,原本是家事里被赶出门的孩子。读法上宜把第五回当腰眼,前后各回都向这一点收。 还可以从节奏看。前半回目多写家内琐事,叙事细密,一句闲话可以铺半段;后半回目多写行军调将,叙事加快,往往一段之内连换三地。慢与快的分界,也落在第六回。作者用节奏变化告诉读者:这不再是同一类故事了,但人物还是那批人。

叙事手法与结构

秀才、先生与科举在书中是什么位置?

书中读书人的位置,先从一句自我介绍看出:「家婆雌鬼,是打狗湾阴间秀才形容鬼的姐姐。」秀才二字是形容鬼全部的身份,也是他全部的本事。他会写字、懂礼数、能替人奔走,却不懂衙门经络。 科举在书中没有正面写过一场考试,只留下两个结果:形容鬼与白曚鬼在乌有先生手里念书,「后来都做了鬼秀才」,再靠朝官扶持得官。秀才不是考出来的功名,而是先生荐、朝官拉的出身。这一笔把科举的体面轻轻抽掉,留下的是人情与门路。 读书人的学问也很可疑。活鬼笑他「亏你做了阴间秀才,难道连孟子的说话都忘记了」,形容鬼自己答:四书五经都已呕还先生。学问既还了先生,秀才剩下的是什么?是称谓,是体面,是替人写帖、说情的本事。 所以形容鬼这个人物,是全书对读书人的一句冷评:识字可以换饭吃,换不来决断。他能替白曚鬼起草文书,不能替他守关;能领回外甥,不能护住外甥。秀才的善意都停在礼数之内。 书中另有一路读书人,是鬼谷先生。他不科考、不居官、不受封,只教文武艺与丹方。作者把真正的本事放在一个不入仕途的隐者身上,把功名留给一班靠人情得官的人。两下一比,科举的位置就清楚了:它管名分,不管本事。 还有一句谚语可作旁证:「叫化三年,做官无心相。」做官与叫化被放在一处比,比的不是贵贱,是心气。书中的官场既无清贵,也无实学,读书人进去,多半只是换一身衣冠。 这一层意思与第十回独人国进贡的衣冠禽兽正相呼应:衣冠是读书人最看重的东西,禽兽是作者给它的判语。秀才的体面,最后就收在那样一头驯良的兽身上。

社会历史语境

阳沟与奈河在书里承担了什么空间功能?

阳沟是阴间的河渠。第一回活鬼一行去五脏庙,坐的是小船,走的是阳沟;第三回写「摇小船阳沟里失风」,船在沟里出事。阳沟二字本是阳间排水的浅沟,用在阴间成了可通舟的水道。 奈河是更大的水路。书中写行船须「直等到了奈河里」才可使篷,说明奈河是主航道,阳沟只是支渠。这一大一小两条水,构成阴间的交通网。 两条水的空间功能不同。阳沟窄、浅、易失风,适合写家常出行与意外;奈河宽、深、可行船,适合写远行与转运。作者按情节需要选水路,而不是随便安一个地名。 水还承担了叙事的分界。第一回求子走水路,第三回病死前也走水路;船一失风,人就病,病就死。水路在这里不是背景,而是命运的转场。 更妙的是名字的落差。奈河在佛教传说里是冥河,本书却把它写成能行船、有艄公、要付船钱的普通河;阳沟本是脏水沟,本书却让它载着财主去求子。神圣的河变俗,俗气的沟变神,两个名字一互换,讽刺就出来了。 所以,阳沟与奈河不只是地名,它们是本书空间叙事的两个支点:一条写家常,一条写远行;一条失风致病,一条通舟致远。读这两条水,可以看见作者怎样用最俗的名目,撑起一个完整的冥界地理。还可补一点:水路在书中总与病、与祸相连。活鬼求子路上船慢,他着急;病前又坐船,船失风。水越走越不顺,人的运也越走越低。地理在这里不只是布景,它参与叙事。还可补一层:阳沟是浅水,奈河是深水;浅水写家常,深水写远行。作者按水的深浅分配情节,读者也就按水的深浅感觉事情的轻重。 船上还有艄公。第一回写艄公使篷须看风色,远桥三里就要落篷,到了奈河桥又讲起桥上屁精的掌故。这些行话与闲谈,把一条冥河写成了有经验、有禁忌、有传闻的水道。冥界的地理不是凭空画的,它有航法、有规矩、有行船人的口传知识。 奈河桥与奈河又是两处。桥是关卡,河是航道;过桥要捧卵子,行船要落篷。一个写过关的凶险,一个写航行的讲究,两处合起来,才是一条完整的水路。作者把佛教的冥河拆成桥与河两件实物,神圣的传说就此变成可以丈量的路程。 阳沟与奈河还有一层分别:阳沟在近处,写的是出门、求子、失风这类家常事;奈河在远处,写的是过桥、远行、转运。空间由近及远,情节也由家常转入凶险。作者按水的深浅分配情节,读者也就按水的深浅感觉事情的轻重。

物象与空间

阴寿与阳寿有什么区别?庆阴寿写的是什么?

第一回写雌鬼备了酒菜,要替活鬼庆寿。书中用的词是「要替老公庆阴寿」。阴寿二字,是本书给鬼的年龄起的名目:人活着叫阳寿,做了鬼叫阴寿。 这个名目有两层作用。一层是把时间接续下去:人死了不是停止计时,而是换一种算法继续过生日。另一层是把冥界日常化:鬼也讲究做寿,也要备酒、也要请客、也要热闹。 庆阴寿的场面写得很家常:雌鬼备下小菜,沽淡水白酒,请邻舍来吃。没有大排场,也没有仪式专家,就是一场普通人家的寿宴。这种写法与后文还愿造庙的大手笔形成对照:活鬼舍得为求子造庙,家里的寿宴却只是小菜白酒。 更可注意的是,这场寿宴开在活鬼外出求子之前。也就是说,他先过日子,再去求子;求子是他自己给日子加的一件事,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这个顺序让人物的动机更清楚:他要的不是活命,是后继有人。 所以,庆阴寿这一笔看似闲文,实际做了三件事:给冥界装上时间,给人物装上日常,给后文的求子装上动机。本书的风俗描写大多如此,一两句家常,抵得上一大段议论。还可补一层:阴寿这个说法本身也带讽刺。阳间讲阳寿,是祝人长寿;阴间讲阴寿,祝的是鬼的年纪。鬼已经死了,还要做寿,这个祝字就落了空。作者不点破,只让阴寿二字自己发凉。还可补一层人情:寿宴请的是邻舍,不是官府;活鬼家的体面靠邻里撑,不靠权势撑。这一点与后文他被土地捉去、邻舍只能帮着奔走形成对照:邻里能陪你吃酒,不能替你挡官。寿宴上的热闹,正好反衬出事后的冷清。 再从称谓看,做寿要称寿星。第七回演戏的戏目里有寿星游虎邱,寿星在这里既是神仙,也是做寿时的吉祥称呼。书中把神名与贺词并用,一开口就是人间腔,冥界并没有另造一套词汇。词汇不另造,鬼界就不显得遥远;不遥远,荒诞才贴得近。 寿宴之后不久,活鬼便被土地捉去,一场做寿与一场官司紧紧相接,日子的顺与不顺全无过渡。这一紧一松的对照,也是全书节奏的缩影:喜事刚办完,祸事就到了门口。作者不写预兆,也不写转折,只把两件事排在一起,读者自己会觉出凉意。

名物、制度、地理、风俗

全书的时间线有哪些说不清的地方?

第一处是活鬼死到活死人长大的间隔。第三回活鬼病死,活死人还在襁褓;第五回他被形容鬼领回,已经能读书;第六回出走,已能讨饭、打架。中间过了几年,书中不写。 第二处是雌鬼改嫁到被收成结果的间隔。第四回招刘打鬼入舍,第五回败家,第九回被收成结果。三回之间跨了多久,书中只用败家、使尽老婆钱几句带过,没有明确年数。 第三处是活死人在鬼谷学艺的时长。第六回入谷,第八回师父升天,中间学文习武、服辟谷丸,书中不写几年,只写本事学成。 第四处是战事的时长。第九回造反,第十回平乱,中间攻城、守关、投军、交战,全在第十回内完成,读来像是几个月,也可能更短。 这些空白不是疏漏,而是章回小说的常态:时间随情节需要伸缩,凡与主线无关的年限一律省略。本书尤其如此,它关心的是事情怎样发生,不关心过了多久。 所以,读本书不宜按年表去排。较稳的做法是以回为单位,把每一回当作一个情节单元;回与回之间的时间,按叙事需要理解,不作精确推算。若一定要排年表,只能得到一个大致的先后,得不到确数。这种模糊也带来一个好处:读者不会去算账,只会跟着情节走。章回小说的时间是叙事的,不是历法的;作者省略年数,正为了让每一回都自成一段,不被年表拖住。这种写法也影响读法:读者记住的是事件顺序,不是年月;若有人拿它当史料排年,反而会处处碰壁。 第十回的时间尤其压缩。造反、攻界、失关、求救、投军、交战、平乱、献俘、封赏、成亲,全挤在一回之内。读者读来像几个月,实际可能更短;作者要的不是时长,是一连串事件的次序。次序一清,年月便可有可无。 还有丧葬的时间。第三回做七,只写头七;按俗要做七七四十九日,书中一句带过。丧期一省,守孝三年之类的礼制也全不提起。人物在丧中改嫁、出门、投军,书中都不觉得需要交代。这不是作者不懂礼,而是他写的这本就不是礼书。 这些空白合起来说明一件事:本书的时间服从情节,不服从历法。凡不推动情节的年月,一律略去;凡推动情节的事件,一律紧挨。读者若按回读,时序很清楚;若按年排,处处是洞。作者宁可留下洞,也不肯让年表拖住故事。

留白与矛盾

每问先给结论,再列原文与底本依据;与通行读法不同处,保留分歧,不强行统一。 共 61 问,按底本编次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