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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疑
共 61 问。
反语在书里怎样用?举几个最典型的例子。
最典型的一处在开篇:「自从盘古皇手里开天辟地以来,便分定了上中下三个太平世界。」太平二字立在那里,下文全是贪官、强盗、讼师、战乱。这是全书第一个反语,也是最大的一個。 第二处在白曚鬼任上:「正值太平无事」,紧接着便是大头鬼破城。太平无事四字刚落地,事实就把它推翻。作者不解释,只让前后两句自己打架。 第三处在臭鬼身上:「是个清白良民」。书中先给他这四个字,再写他读书不成、靠祖产过日、女儿被拐。清白良民是褒语,越褒越显得这个良民当得糊涂。 第四处在饿杀鬼身上:「他做官虽是一清如水」,下一句便是「只是才具浅促些」。先扬清廉,再贬才干;褒词一转,成了贬语。 第五处在婚姻上:「若再好不过肯做入舍布袋」,把入赘说成有缘千里来相会,明明是一桩算计,偏用姻缘话来包装。 这些反语的共同手法是先立一个正面的词,再让事实或下一句把它拆掉。作者极少直接说某人坏,只把好话摆在那里,让读者自己看见落差。落差越大,讽刺越冷。 反语还分两种。一种是把坏说成好,如把入赘说成有缘;一种是把好说成坏,如把老实说成无用。前者让人笑,后者让人冷。本书两路都用,越到后头,后一路越多,笑也就越薄。 再看说话人。反语多出自媒人、帮闲、差役之口,他们靠说好话吃饭;话越好听,事越可疑。作者不让叙述者出面讽刺,只让这些人的嘴自己露底,这是全书最省力的讽刺法。 还有一层是反语与结构的关系。回目往往先给一句正经的评语,正文再让事实把它拆掉;读回目时以为是褒,读完正文才知道是贬。褒与贬隔着一回,落差就拉长了。 这一手法也解释了书名。何典二字问得正经,内容却全是荒唐;正经的问与荒唐的答并置,正是最大的反语。反语用多了会钝,作者因此隔几回才用一次重笔,其余处只轻轻一点;读者读时若把反语当真,就正中了作者的下怀。
以鬼喻人这套写法,具体怎样落地?
第一步是给人物起鬼名。活鬼是财主,雌鬼是他妻子,形容鬼是秀才,饿杀鬼是土地。名字里都带鬼,品行也都用一个字点出:活是贪生,雌是妇道,形容是枯槁,饿杀是贪财。 第二步是让鬼过人的日子。鬼求子、还愿、做寿、做七、改嫁、赌钱、告状、打仗。凡是人间有的事,阴间都有一份;读者看的是鬼,认的是人。 第三步是把人的缺陷放大成鬼的特征。活死人是骂人话,用作主角名;臭花娘是美称加臭姓;豆腐西施是佳人配贱业。名字越荒诞,人物的处境越真实。 第四步是让鬼世界照出官场。土地索贿、城隍卖缺、总兵怯战、牢头如虎。这些事在阳间也有,作者把它们搬进阴间,就不必指名道姓,读者自会对照。 第五步是收在一个人物身上。独人国进贡的衣冠禽兽,是全书讽刺的收束:穿得人模人样而本性是兽。前面所有鬼名、鬼事,最后都收到这一个形象上。 所以,以鬼喻人不是一句空话,它有五步落地:起名、过日子、放大缺陷、照官场、收意象。五步走完,读者已经分不清是在看鬼还是在看人。这正是本书最狠的地方:它不骂人,只让人照镜子。 以鬼喻人还有一层是制度的移植。冥界的官制、刑狱、科举、婚丧,全从人间搬来,一处不改;正因为它与人间一样,读者才会把鬼事当人事看。若冥界另有一套制度,反而是寓言;一样,才是讽刺。 还有一层是鬼的弱点。书中鬼也怕官、也贪钱、也忌妒、也要面子;鬼性一落地,人性就露出来。作者不写鬼的神通,只写鬼的毛病,这是全书最见用心的地方。 再看鬼的生死。书中鬼还会死,死了还要做七、还要出殡;生死在冥界继续,说明作者并不把冥界当作终点,而当作人间的延长。延长一寸,讽刺就深一寸。 还有一层是读者位置。读者读鬼事,笑的是鬼;笑完一想,笑的是人。这个转手不靠作者点破,全靠读者自己回头。作者只把镜子摆好,不替人照。这也是全书最耐读的地方:第一遍看热闹,第二遍看人。
为什么全书找不到投胎、轮回、生死簿这些说法?
这是一个必须用统计说话的缺口。本库对底本全文做过检索:投胎、轮回、生死簿、十八层地狱、孟婆汤、还阳、超生、转世等词,出现次数都是零。全书没有一处写到鬼去投胎,也没有一处写到按生死簿勾魂。 书中的鬼不投胎,而是继续过日子。活鬼病死之后,故事并没有转到另一重审判,而是写他家里做七、出丧、妻子改嫁。雌鬼被刘打鬼收成结果,也没有下文。鬼的死亡就是退出故事,不是进入轮回。 书中的冥界也不按罪业施刑。活鬼被下黑暗地狱,是因为土地要敲诈他,不是因为他生前有罪;判官验尸、刑求定罪,办的是人间命案,不是阴司果报。地狱在这里是牢房,不是炼狱。 那么,为什么作者不用这套现成的佛教框架?因为一用,讽刺的方向就变了。若按轮回果报写,读者会把苦难解释为前世造孽,官府的贪酷反而被冲淡;若按官僚制度写,苦难就直接落在现世的权力上。作者选了后者。 所以,全书缺的不是几个术语,而是一整套因果解释。它把阴间写成一个没有来世、没有果报、只有当下的行政世界。这个缺口不是疏漏,而是体例选择:要让读者看见官,就不让他们看见天。还可补一层:书中偶有鬼升天,如鬼谷先生跨鹤而去,但那是成仙,不是轮回;升天是个人的出路,不是众鬼的归宿。全书因此只有两条路:活着做鬼,或者修成仙人,没有第三条转世的路。若把轮回补进去,活鬼的贪、土地的酷都会被解释成前世因果,讽刺立刻散掉;作者不要这层解释,只要读者看见眼前的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全书找不到一处超度、忏悔、功德的情节:没有来世,就不必为来世铺路。
本书的吴语底色到底有多重?
先看词汇。底本里有大批吴语词:弗、哉、哩、咯、只等语气与否定成分,白相、睃、搇、掮、搿、撺掇、掼、兜、掇等动作词,野眼、后生、细娘、困觉、触呆、堂客等名物与状态词。这些词不是偶尔点缀,而是成片出现。 再看语法。书中有吴语特有的句式:个张作指示,上起作起点,初一一橹作逐条列举,弗是弗是作反复否定。这些句式在普通话里要说成另一套,作者却直接用吴语语序写下来。 再看语气。对话里大量用哩、哉、咯、只收句,如「桥还远着多哩,怎就这般要紧?」一句里哩与怎相配,是典型的吴语口吻。序里也写「何必引经据典而自诩为鬼之董狐哉」,哉字用在议论文字里,说明方言不限于对话。 但本书不是纯吴语写作。叙述、议论、回目、韵语都用通行的白话与文言句法,吴语主要集中在人物对话与市井描写。这种文白夹杂、官话与方言并置的写法,是清末吴语小说的常见形态。 所以,较稳的判断是:本书以官话白话为骨架,以吴语为血肉。骨架让各地读者读得下去,血肉让市井人物活起来。底本经编者加注的吴语条目有一批,本库另立方言层逐条记录,凡释义均单列,不混入原文。这一层也有缺口:底本许多方言词并无编注,本库的释义属工具性说明,只能作参考;凡编注与本库自释并列处,都以编注为先。读者若要考订词义,仍应回到原句与上下文。 还可看层次之间的关系。词汇层最浅,读者凭上下文就能懂;语法层最深,句式的顺序、省略、倒装,不懂吴语就读不出味道。作者不解释任何一层,他假定读者与自己同乡;这个假定本身就把外地读者挡在门外,也让本书的方言味至今不减。 这一层也有量的不均:名词、动词一类实词多,虚词与句式少。不是作者不用,而是实词容易摘,句式难列;本库按条收录,句式一层必然偏薄,读者应知道这是收录口径的限制,不是底本的实际分布。 最后一句可作读法:先认词,再认句,最后认口气。三层都通了,才算读懂了这本书的语言。
弗字在书中怎样用?它等于不吗?
弗在本书里是最常见的否定词,作用大致等于普通话的不,但用法比不更宽。它可以否定动作,也可以否定状态,还可以嵌在固定词组里。 第一类是否定动作。书中写艄公撑船不肯用力,活鬼催他,艄公回话里连用弗;写六事鬼劝人,也说弗怕、弗妨。这类弗直接替换不,读法相同。 第二类是否定状态。书中写「捩弗杀鸭」,意思是杀不死的鸭;弗嵌在动词与补语之间,相当于不。这一句还牵出另一个吴语特征:捩作拧、扭,也是方言词。 第三类是固定格式。书中有弗三弗四、弗知好歹一类说法,弗不是单独否定,而是构成四字格。这类格式不能逐字翻成普通话,只能整体理解。 第四类是反复否定。书中人物急于辩解时,会说弗是弗是,连用两个弗表示连连否认。这种叠用是口语节奏,不是语法重复。 所以,弗不能简单等同于不。它是本书方言层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否定成分,既作单词,也作构词成分,还作语气手段。读的时候若一律换成不,意思大致不错,但人物的口气会丢掉大半。还可补一层比较:书中另有呒、勿一类否定,呒多用于没有,勿多用于不要、不曾,弗则通用。三者分工不严,常随人物口音混用;这种混用正是市井口语的实况,不宜按语法书去整齐它。 弗字的用法还可再分。它可否定动作,也可否定性质:弗晓得、弗肯、弗要、弗好。书中同一人物在不同场合,弗与勿、呒会轮换着用,这不是作者随手,而是口语本来的松动。若把它统一成一个不,句子通了,人物的乡音却没了。 另一层是双否定的说法。吴语里有些句子用两个否定表肯定,语气比直说更重。书中这类句子不多,但一出现,人物的急躁就出来了。 还有一层书面痕迹。序跋与议论文字里,作者改用文言的是、非、无,不用弗、呒;方言否定只留给对话。这一分工说明作者清楚两种语体的界限,也有意让方言只属于人物。读时若把弗一律读成不,意思不错,声口全失;这是方言写作最难译的地方。
吴语句式在书里怎样改变叙述的口气?
第一种是指示词前置。书中写「倒捧好了个张骚硬卵」,个张作这个,放在名词前,语气比这个更重,也带戏谑。若换成普通话,句子还在,调侃却淡了。 第二种是起点式。书中写「上起」某某船,上起表示从某处起算,是吴语列举的起点格式。这种句式在官话里要说成从某某起,作者直接用方言,句子更短,也更像口述。 第三种是逐条列举。书中写「初一一橹」,意思是一条一条、一桩一桩。这类四字格式不能逐字翻,只能整体理解;它的作用是让叙述有节拍,像数账。 第四种是反复否定。书中人物说弗是弗是,连用两次否定表示连连摆手。这种叠用不是语法错误,而是口语动作的声音化。 第五种是补语后置。书中写捩弗杀鸭,动词、否定、补语挤在一起,语序与普通话不同。读时要先断开,再合起来理解。 这些句式共同的效果是让叙述带上说话人的口气。本书的叙述者常常不像在写,而像在讲;句式一吴语化,讲书的腔调就出来了。这也是为什么本书读来像听人闲聊,而不像读文章。还可补一层省略:吴语句子常省主语,谁做什么,靠上下文补。书中对话因此短促,一句只有几个字,却要读者自己接上前面的话。这种省略使对话更像实录,也给读者留了填补的余地。 吴语句式还有一层是语序。书中常把宾语提前,如饭吃过哉、话说过哉,与普通话的顺序相反。这种倒装不为强调,而是习惯;读惯了不觉异,读不惯就绊。 还有一层是比较句。吴语说甲比乙大,常用甲大乙的格式,省略比字;书中对话里这类句子不少,字面看着别扭,意思却清楚。 又有一层是被动。吴语少用被字,多靠语境或叫、拨一类字表被动;书中叙述被动时往往不加标记,读者靠前后文判断。这与前文说的省略主语是一路:凡能由语境补出的,句子里就不写。 这些句式合起来,使本书的对话短、快、省。省到极处,一句只剩三四个字,却仍能听出谁在说话、对谁说话、什么口气。这是方言写作的本事,也是它难译的地方;若把句式一律改成普通话,意思还在,节奏全失。
哩、哉、咯、只这些语气助词各管什么?
哩的作用是提示与强调。书中写「桥还远着多哩,怎就这般要紧?」,哩放在句末,把桥还远这件事说得更笃定,也带一点不耐烦。若换成普通话的着呢,语气就软了。 哉的作用是感叹与反问。序里写「何必引经据典而自诩为鬼之董狐哉?」,哉字把一句议论收成反问,带文言的腔调。书中人物口里也用哉,但多用于较郑重的场合。 咯的作用是提醒对方注意。书中写「若只管这等落水要命,上岸要钱的鬼咯碌相骂」,咯与碌相连,形成咯碌相骂这一固定说法,意思是吵闹不休。咯在这里不是单个语气词,而是构词成分。 只的作用是煞尾,带轻微的不满或申说。书中一处写「倒弄得吃只兜弗尽」,只字嵌在句中,作用接近普通话的倒、却。 么的作用是疑问与缓和。书中写「难道还不开心?」,么字使反问不那么逼人,带一点劝解的意思。 所以,这些助词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它们各自分工:哩强调,哉感叹,咯提醒,只转折,么缓和。书中人物的脾气,有一半靠这几个字撑起来;删掉它们,话还通,人却不像了。还可看分布:叙述文字里这类助词极少,几乎全在对话;序跋偶用哉,是文言腔的残留。可见作者有意把方言语气留给人物,不让它侵入叙述,这一分工使全书既有市井声口,又不失可读。 哉的用法还可细分。它可表完成,如死哉、去哉;也可表感叹,如好哉。同一个字,句尾一放,语气随上下文变。书中人物一急,哉就多;一缓,哉就少。这类助词的数量,几乎可以当作人物情绪的刻度。 哩、呢一类则多表持续与提示。书中问句常用哩收尾,带一点追问的意思;答句用呢,带一点不以为意。两个字的差别很细,译者往往合并,合并之后对话就平了。 还有一层是叠用。哉与哩可以连用,语气一层压一层。书中不常见,但凡出现,都是人物情绪最满的时候。这些助词在底本里写法不一,有的作哉,有的作哉哩,字形随排印而变,词仍是那个词。
形容鬼为什么一再替姐夫和外甥奔走?
形容鬼第一次出场,身份写得很清楚:「家婆雌鬼,是打狗湾阴间秀才形容鬼的姐姐。」他是雌鬼的弟弟,活鬼的小舅子。这层亲戚关系是他所有奔走的名义,也是他所有麻烦的来源。 他替活鬼做的第一件事,是陪着去五脏庙求子。庙在孟婆庄,路要坐船,还要过奈河桥。一个秀才肯陪姐夫跑这一趟,说明两家往来密切,也说明他在这个家里说话有分量。求子这件事,从打听法子到许愿造庙,都有他的份。 活鬼被土地捉去后,形容鬼又替他家奔走。他去找六事鬼斟酌,再走刘打鬼的门路,一层一层托人。书中写他「不懂打官司经络,茫茫无定见的」,这不是贬语,而是实情:他是个读书人,会写字,会做人情,却不懂衙门里的门道。正因为不懂,他才要一次次求人。 到第五回,活鬼已死,雌鬼改嫁,家也散了。形容鬼又把活死人领回家抚养。这一步最见他的性格:姐夫死了,姐姐嫁了,外甥按说可以不管,他还是领了回来。领回之后,他又管不住自己老婆醋八姐,让活死人受尽虐待,最终出走。 所以,形容鬼的动机并不复杂:一是亲戚情分,二是读书人的体面,三是他确实心软。三者都真,三者都不够硬。他能替人跑腿,却不能替人撑腰;能领回外甥,却不能护住外甥。书中给他的评语是「阴间秀才」,秀才二字既是身份,也是限制:他所有的善意都停在礼数与人情之内,越不过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后来在鬼门关只能当幕客:会写字、会周旋,却拿不了主意;能替白曚鬼起草文书,不能替他守关。这也正是全书对读书人的一句冷评:识字可以换饭吃,换不来决断。
本书的阴间空间是怎样一层层排布的?
开篇先把宇宙分层:「自从盘古皇手里开天辟地以来,便分定了上中下三个太平世界。」上界是神佛,中界是人间,下界是阴间。三层不是垂直的地狱结构,而是三个并立的行政区,各有各的朝廷与百姓。 下界的主轴是阴山。阎罗王「在阴山背后做了国都」,酆都城依山而建;阴山「一面正临着苦海」,山与海构成阴间的边界。这不是佛教的须弥山体系,而是一套山川形胜:有山可守,有海可渡,有河可通舟。 水路另有奈河。第一回写活鬼一行坐船去五脏庙,须「直等到了奈河里」才可使篷。奈河在本书里是可通航的河,不是分隔生死的冥河;船上还有艄公,会讨价还价,会骂客人。 村落与城池分布在山海之间。三家村、打狗湾、温柔乡是村;枉死城、酆都城是城;鬼门关、阴阳界是关隘。从村到城再到关,空间一层层放大,正对应故事从家事到战事的扩张。 最外一层是阴阳界。书中写「此去只有阴阳界,是个险要之所」,说明阴间与阳间之间有一道实际的边界,可以驻兵、可以交战。 所以,本书的阴间不是垂直的地狱,而是一个有山、有海、有河、有村、有城、有关隘的平行世界。它的空间逻辑与阳间地理无异,区别只在于住的是鬼。正因如此,书中的人才能在阴间坐船、投店、赶集、打仗,故事才写得下去。还有一个细节可证:阴间的路要算脚程,书中人物会说还有多少脚边路,说明空间是可丈量的,不是虚无。这一点与佛教地狱的想象差别很大:那里讲层级与罪报,这里讲路程与关卡。阴间的地理是可走可量的,不是象征的;正因可走可量,人物才会为赶路发愁,为守关拼命。
阴间的行政层级是怎样一套班子?
最高一层是阎罗王。他在酆都城森罗殿坐朝,称孤道寡,手下有牛头马面、判官小鬼。这个班底的名字取自佛道,运作方式却是人间朝廷:有丞相、有太保、有六部一般的职司。 第二层是朝官。甘蔗丞相、识卵太保在殿上出班奏事,议兵议饷;识宝太师则掌着卖官的门路。三人的名字都是讽刺,但职位都是真的:丞相议政,太保备顾问,太师居中用事。 第三层是地方官。城隍管一城,土地管一村。书中写「原来那土地叫饿杀鬼」,又写饿杀鬼「直做到枉死城城隍」,可见土地可以升城隍,地方官也有迁转。城隍出门要打道回衙,百姓可以拦马头告状。 第四层是佐贰与差役。判官受委验尸,仵作皂隶随行,牢头禁子看监,门子替官跑腿。书里写「许多仵作皂隶簇拥着」,又写牢头「个个如狼似虎」,一套县衙的编制在阴间原样复现。 最下一层是百姓与亡命。村中有财主、有秀才、有强人;荒山里有强盗,军中有应募的好汉。这些人不属官身,却能被官捉、被官用、被官封。 所以,阴间的行政层级可以概括为:君—朝官—地方官—佐贰差役—百姓。五层俱全,且能升迁、能卖缺、能行贿。这套班子不是作者凭空造的,而是把清代地方行政原样搬进冥界;讽刺的力量正来自这种照搬。照搬得越像,读者越难说这是鬼事:土地之贪、城隍之阔、差役之横,件件都能在阳间找到对应。作者不提阳间一字,读者却处处想到阳间。这就是以鬼喻人的行政版:不改制度,只换地名。最下层的百姓与亡命,正是这套班子运转的动力:没有他们,官无从贪,兵无从募,案子也无从办。
本书骂人的话为什么总绕着鬼、畜生与卵打转?
第一类是鬼。书中人物骂人用老鬼、恶鬼、什么鬼,最狠的一句是「你们是什么鬼」。在鬼世界骂鬼,等于阳间骂老东西、骂不是人;字面荒诞,火气却是真的。 第二类是畜生。笨贼、贼胚、老狗一类词在书中反复出现。畜生类詈语的特点是把人往下压一等,与鬼类詈语方向相反:鬼是往虚处骂,畜生是往贱处骂。 第三类是卵。书中詈语大量用卵字,如骚硬卵、卵脬、卵都穷落了。卵在吴语里是男性生殖器的俗称,用作詈语时既骂人下贱,也骂人无用。这类词在别的书里会被删,本书照写不误。 第四类是组合。书中有一句「凭他贼皮贼骨」,把贼与皮骨叠成四字,意思是这人一身贼气,怎么打也不怕。这类组合不是临时造,而是市井熟语。 四类詈语合起来,构成一个完整的骂人系统:鬼骂其虚,畜生骂其贱,卵骂其无用,组合骂其本性。作者不避俗,也不滥用;詈语多出现在争执、逼供、斗嘴的场合,且多由市井人物口中出。 所以,本书的詈语不是点缀,而是人物身份的标志。官与绅说话讲体面,差役与帮闲开口就是这些词;一开口,阶层就分明了。还可补一层性别差异:骂男子多用卵、贼、畜生,骂女子多用骚、淫、贱。前一类骂其无用与下贱,后一类骂其不守妇道;詈语的方向,正好照出这个社会对男女的两套要求。 詈语还有一层身份标记。书中骂人的词,多与吃、与性、与畜生有关:饭桶、卵、畜生、贼骨头。骂什么,说明这个社会最看重什么,也最怕被说成什么。骂人饭桶,是怕人无用;骂人畜生,是怕人不守人伦。 还有一层场合。詈语多出现在争吵、逼债、打骂的场面,几乎不做叙述用语。作者把脏话全留给人物,叙述者一句不骂,这个分工使全书既有市井的狠,又不失叙述的冷。 另可注意詈语的重复。同一句骂词在同一场面反复出现,人物的蛮横就靠重复堆出来;一旦重复,骂词本身也失去意义,只剩声音。这种以重复写粗暴的办法,是本书写市井的一贯手法。
十回的主线是怎样一条链?为什么每一环都要靠官司推动?
把十回连起来看,主线其实只有一条:一个家族的败落与一个私生子的发迹。第一回求子得子,第二回还愿演戏闯祸,第三回父亲被押病死,第四回母亲改嫁,第五回后夫败家,第六回儿子出走,第七回定亲,第八回学艺成材,第九回乱起,第十回平乱团圆。每一环都不是靠人物自觉推进,而是靠一桩外力事件硬推。 第一桩推力是命案。第二回演戏,破面鬼醉后撞上黑漆大头鬼,被打得「血破狼籍」,于是土地饿杀鬼借机敲诈活鬼。活鬼拿不出银子,被「带去下在黑暗地狱里」,出来即病,第三回便死。一个家的转折点,起于戏场上一场斗殴。命案本身与活鬼无关,却因地方官要从中取利,才落到活鬼头上。 第二桩推力是婚事的算计。第四回雌鬼守寡,六事鬼做媒,说刘打鬼肯「做入舍布袋」,雌鬼遂招他入舍。这桩婚事不是感情选择,而是生计选择;刘打鬼进门后赌钱败家,第五回把家产荡尽,活死人被形容鬼领回,又受舅母醋八姐虐待,第六回只得讨饭出走。一个家的第二次转折,起于一桩算计的婚姻。 第三桩推力仍是官司。第八回极鬼一伙抢豆腐西施,误送到色鬼家;第九回豆腐羹饭鬼请赤脚讼师写「白头呈子」告状,城隍委判官验尸,又「屈打成招」,把罪名硬坐到大头鬼身上,才激出据枉死城造反。这一次官司把私怨变成公乱,全书格局由此从家事扩到战事。 到第十回,活死人投军平乱,靠军功受封,又娶臭花娘。全书没有一场决战是靠道义取胜,靠的是招榜、投军、献俘、封赏这一套官僚流程。也因此,主线虽写鬼神,骨子里是一条官司、行贿、败家、投军的世俗链条。三桩推力前后相扣:第一桩让家破,第二桩让家散,第三桩让主人公得以立业。
书中的宗教观是怎样的?道士和尚为何都成了笑料?
先说庙。五脏庙供穷极无量天尊,庙名与神号都滑稽:五脏是内脏,无量是佛道套语,合在一起成了一位管求子的神。脱空祖师庙更直白,脱空即虚妄,庙名就是判语。 再说僧道。第三回做七,请的是火居道士与酒肉和尚。火居有家室,酒肉不守戒,两种人都不是真修行者,而是替人办丧事的职业者。书中不骂他们,只把这两个名目并列,荒唐自现。 再说信仰行为。雌鬼庙中烧香,本为求子求愈,结果与和尚私通;赶茶娘为女儿的馋獠病去烧香,结果女儿遇色鬼。烧香在书中一再成为祸事的起点。 再说仙人。鬼谷先生是全书唯一像样的修道者:有丹方、有武艺、有预知,事成便跨鹤而去。他不贪财、不弄权,也不留下来受封。 所以,本书的宗教观可以分两层:对制度化的僧道,它一律嘲笑,因为他们与市井生意无异;对真正的修道者,它保留一份敬意,但让他远离人世。前者说明宗教已经世俗化,后者说明作者并不否定修行本身,只否定借修行吃饭的人。 宗教在书中还有一层经济面目。造庙要许愿,做道场要请僧道,超度要花钱;宗教服务在本书里都是明码的买卖。活鬼许一座庙换一个儿子,雌鬼请一班僧道办一场丧事,两笔都是交易。作者不写信仰,只写账目,账目一清,神圣就淡了。 还有一层是僧道的形象。火居道士有家室,酒肉和尚不守戒;他们替人办丧事,也吃酒肉。作者不骂他们破戒,只把他们写成一种职业。职业化写到极处,宗教就成了市井行当。 再看鬼谷先生。他有丹方、有武艺、有传承,教徒弟是让他们出去做事,不是陪他清修。这一位是书中唯一可敬的修行者,但他不住庙、不收香火、不受封赏。作者把敬意留给他,正说明他要否定的不是修行,而是借修行吃饭的制度。 还有一层是结尾。平乱之后封赏众将,鬼谷一脉的徒弟受封,师父却已升天;宗教在书中最后退到天外,不介入人间秩序。这也是作者的分寸:他可以笑僧道,却不肯笑修行本身。读者若把全书当成反宗教,便读过了头。
黑漆大头鬼造反,直接导火索是什么?
大头鬼造反不是一天起的。最早一笔在第二回:他在戏场打死破面鬼,被拿入慢字监,酒醒后反出牢门。那时他还只是个荒山强盗,反的是一间牢房,不是一座城。 真正的导火索在第九回。豆腐羹饭鬼告状,城隍委判官乌糟鬼验尸,办案的人不愿细查,便想「倒不如将他捉来,屈打成招」,把罪名硬坐到大头鬼身上。他们明知「凭他贼皮贼骨」,用起全副刑具来不怕他不认账。 这一步走错了。大头鬼不是普通犯人,他有同伙、有地盘、有凶名。官府用刑求逼他认罪,等于把他逼到没有退路;他一反,荒山上的迷露里鬼、轻骨头鬼、推船头鬼都跟着动。迷露里鬼替他画策,先据枉死城,再攻鬼门关。 造反的规模因此超出官府预料。书里写两个大头鬼「一个据了酆都城,一个据了枉死城」,黑漆大头鬼自称杜唐天王,青胖大头鬼号为百步大王。这不是小股盗贼,而是分土称王的局面。 所以,导火索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次刑求。官府为了结一桩抢亲案,随便抓一个人顶罪;被抓的人不肯顶,索性反了。书中把这层因果写得很直:先是官逼,后有民反。但它不写成正义起义,大头鬼一路杀官、攻城、抢掠,也不是好人。官与贼都坏,百姓夹在中间,这才是本书的底色。也正因如此,平乱之后没有谁被审判:换一个城隍,添几个将军,局面照旧。这种照旧比任何报应都更让人凉:乱平了,制度没变,下一场乱迟早还会来。书中最后一回只办喜事,不办丧事,也不办审案,正说明这套秩序只认喜事。喜事办得体面,旧账就一笔勾销,这是全书对太平二字最后的注解。
本书里的鬼有哪些生理特征?会死吗?
第一个特征是鬼会死。破面鬼在戏场上被打得「血破狼籍」,直僵僵躺在地上,就此了账;活鬼被捉入暗地狱,受刑后病死;雌鬼被丈夫收成结果。死亡在本书里是常态,不是禁忌。 第二个特征是鬼有形体、会伤残。书中写活鬼受刑后「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这句话表面在说伤重,实际透露了设定:鬼本来就像鬼,受了刑才更像鬼。鬼有脸面、有皮肉、有棒疮,会疼,会病。 第三个特征是鬼会老、会做寿。雌鬼「要替老公庆阴寿」,说明鬼有年龄,也做生日。鬼的寿命叫阴寿,与阳寿相对;这一设定让冥界有了时间感。 第四个特征是鬼要吃饭穿衣。书里写供桌上的猪羊素菜与鬼馒头,写雌鬼沽淡水白酒,写刘打鬼赌钱败家,写活死人讨饭。鬼若不吃不穿,这些情节都无法成立。 第五个特征是鬼能升天。第八回鬼谷先生叮嘱门徒之后,「跨上鹤背,腾空而起,望扬州去了」。鬼不仅可以死,还可以成仙;升天的方向不是西天,而是阳间的扬州。 所以,本书的鬼不是抽象的魂灵,而是一群有身体、有寿命、有饥饱、会死也会升天的人。作者把人的全部生理与欲望都给了鬼,只把名字换成一个鬼字。这样写的好处是:读者看鬼事,想的全是人事。还可补一点:鬼虽会死,书中却没有一处写鬼死后的去处。破面鬼死了就退场,活鬼死了就出丧,雌鬼死了就一句收成结果。死亡在本书里是叙事的终点,不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这一点与全书不用轮回的说法正好互相印证。鬼的死亡不带仪式感,只带手续感:报丧、做七、出丧、改嫁,一件接一件,没有人问死者去了哪里。
活鬼被土地捉去,为什么不想告状?
活鬼被土地捉去,罪名是妖言惑众,处置是下在黑暗地狱。他出来后,第一反应不是告状,而是托人送银子。这条路径书中写得很清楚:先请六事鬼来斟酌,再走刘打鬼的门路,一层一层把钱递上去。 为什么不告?六事鬼替他说破了:「我晓得这饿杀鬼是向铜钱眼里翻斤斗的。今日把活大哥这等打法,便是个下马威,使活大哥怕他打,不敢不送银子与他的意思。」这句话把官府的逻辑讲透了:捉你不是为了办你,是为了让你怕,让你送钱。 还有一层更现实。活鬼是三家村的财主,生意、田产、人面都在本地。他若告土地,等于与本管长官结仇;就算告赢,日后日子也难过。书中写他「一钱弗使,两钱弗用」,是个极吝啬的人,可这一次他愿意使钱,正说明他知道钱比理管用。 告状还有门槛。第九回写豆腐羹饭鬼告状,要先寻赤脚讼师写白头呈子,还要赶上城隍打道回衙,拦马头递状。一个乡下财主未必懂这些门道,何况他要告的是本管土地,不是平级纠纷。 所以,活鬼不告状不是懦弱,而是算过账。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告状的代价高于送钱,送钱的效果快于讲理。书中让他选了送钱,也就让他承认了这套规则。可送钱也没能救他:钱送出去,人还是被打,出来还是病死。这一笔比告状更狠,它说明在这套规则里,连行贿也买不到安全。活鬼的算盘打得精,却算漏了一件事:官要的是持续的进项,不是一次性的孝敬;银子送得再快,也快不过官翻脸。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后来宁愿病死也不再去争:争一次要再送一次,他舍不得。这种舍不得,正是守财奴的性格,也是他最后病死的一个注脚。
鬼馒头是什么?供桌上为什么要有它?
鬼馒头出现在第二回还愿的供桌上。书中写供品「还有许多供果,素菜,鬼馒头,堆满了一供桌」。它和猪、羊、素菜并列,是一件具体的食物,不是比喻。 为什么叫鬼馒头?因为受享的是鬼。阳间祭祖用馒头,阴间祭鬼也用馒头,只加一个鬼字,就成了冥界的专名。这个构词法与鬼庙、鬼戏、鬼秀才一致:凡阳间所有,阴间照有一份,前头加个鬼字即可。 它的功能有三层。第一层是祭祀:鬼要吃饭,供品是给鬼吃的。第二层是排场:供桌堆满,说明活鬼还愿的手笔不小,也说明他相信这套仪式。第三层是讽刺:馒头本是日常主食,加一个鬼字便成了祭品;人吃的与鬼吃的,只差一个字。 书中没有写鬼馒头被谁吃掉。仪式结束,供品撤下,故事转入演戏与命案。这个不写,正说明作者关心的是供桌的排场,不是鬼神是否真的受享。 所以,鬼馒头是本书名物层的一个典型样本:它把阳间的日常食物搬进阴间,加一个字,就完成了一次世界观的转换。读者若只当它是个怪词,会错过它的功能;它其实是全书构词法与祭祀制度的交会点。还可从语言看:馒头是阳间词,鬼馒头是阴间词,两者只差一个限定成分。本书大量名物都这样造:鬼庙、鬼戏、鬼秀才、鬼馒头。造词的规则极简单,效果却极强:读者每见一个新词,就被提醒一次这是冥界。这种提醒不靠描写,靠命名,省力而有效。供品清单里猪羊在前、鬼馒头在后,这个次序也说明它属主食一类,不是珍馐;排场越大,越见其日常。反过来说,若供桌上只摆珍馐,读者会以为这是敬神;摆了馒头,才知道这是喂鬼。
破面鬼死在戏场上,为什么没有人管?
第二回演戏,场面写得极盛:鬼庙前「人千人万的所在」,戏目一连串,众鬼看得热闹。破面鬼醉酒,在戏场上耀武扬威,撞上黑漆大头鬼,被打得「血破狼籍」,直僵僵躺在地上。 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死的。书里写扛丧鬼看见,吓得面如土色,忙问这是什么鬼、被谁打死的;有认得的说出凶身是黑漆大头鬼。可见现场不缺目击者,也不缺知道凶身的人。 可是没有人当场拿人。黑漆大头鬼「自由自在的跑了去」,众鬼只在那里议论。原因书里也写了:众鬼说「那黑漆大头鬼是要在饿鬼道上做大伙强盗的」,意思是他有背景、有凶名,惹不起。一句怕,就把一桩人命案放过去了。 等到土地饿杀鬼出面,事情才动。但他动的不是缉凶,而是敲诈。他晓得活鬼是土财主,便借这桩命案做文章,把活鬼捉去,逼他出银子。凶身跑了,无辜的财主倒进了暗地狱。这就是本书写官司的基本套路:不问是非,只问谁出得起钱。 所以,破面鬼之死无人管,不是因为案子难破,而是因为管案子的人不想破。目击者怕强盗,地方官要银子,两方都不以人命为重。死者成了一个由头,活人拿它做买卖。书中把这层写得很冷:没有一个人替破面鬼喊冤,连他的酒肉兄弟催命鬼,后来也只是拿这案子去做原告、去邀赏。人命在本书里从来不是目的,只是筹码;谁拿它做筹码,谁就能从里头捞一份。书中连死者的名字都不再提起,只留下破面二字;一个以破相为名的人,最后连面相都保不住。戏场的锣鼓还没停,尸首已经冷了,这一冷一热正是一副好对句。而众人散去时,戏钱照收,戏目照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书中打一场官司要走哪些程序?
书中第九回写豆腐羹饭鬼告状,把一套程序记了个大概。第一步是请人写状:他到城里寻一个赤脚讼师,替他「写好白头呈子」。赤脚讼师是无牌无照的代人写状者,白头呈子是不用官纸的状词。告状的第一步就不在衙门里,而在街上。 第二步是递状。他等的不是升堂,而是城隍打道回衙的时机,趁轿子经过,「上前马头告状」。递状要挑时候、要拦轿,说明衙门办事靠的是机会,不是程序。 第三步是问供与准状。城隍问了口供,准了状词,案子才算立起来。准不准,全在城隍一句话;这句准与不准之间,就是银子与门路的活动余地。 第四步是相尸。城隍「委判官乌糟鬼去相了尸」,又带仵作皂隶到尸场。相尸是验看尸身,本该是断案的关键;书中却写办案的人不愿细查,只想把罪名硬坐给一个有凶名的人。 第五步是拿人。城隍差催命鬼捉拿凶身;捉来之后,用起全副刑具,「屈打成招」。供词一到手,案子便算了结,不问供词是真是假。 这五步合起来,是一条完整的诉讼链:写状、拦轿、准状、相尸、逼供。每一步都有人经手,每一步都可以用钱、用情、用势打通。程序不是没有,而是每一步都留了活口。 所以书中写官司,写的不是法,而是法的空隙。谁熟悉这套空隙,谁就能把案子办成自己要的样子。豆腐羹饭鬼告状为女儿,最后办成的是别人的造反;一桩家务案,顺着这条链子滑成了军政大事。 还可补一层牢狱。犯人一进慢字监,狱里便讲规矩:一个弗招架,连吃饭家生都要搬场。牢头禁子、差役、讼师,各有一份进项;官司从状纸打到牢房,钱要一路使到底。读这一段,才明白书中人为什么怕告状甚于怕吃亏。
书中的俗谚与歇后语起了什么作用?
俗谚在本书里常作回末收束。第二回末用「得钱弗拣主,钱多哪怕蓦生人」,一句谚语把行贿的逻辑说尽:只要给钱,连生人也能买通。这句放在命案与行贿之后,等于替整回下判语。 俗谚也作人物说理的依据。书中人物劝人、吓人、辩解,常抬出一句自古道、常言道,然后接一句谚语。谚语在这里不是装饰,而是市井社会的法理:讲不出道理时,就用一句人人认的话压住对方。 歇后语用法更巧。书中有一句「清官难出滑吏手」,表面是谚语,实际是歇后语式的判断:清官再清,也逃不出猾吏的手。这句出现在白曚鬼任上,紧接着写长舌妇十三分奢遮,前后一照,谚语就成了实证。 这些熟语的另一作用是节奏。章回小说每回要收得住,谚语短、响、易记,正好作收束;读者读完一回,记住一句俗话,比记住一段议论更牢。 所以,本书的俗谚与歇后语有三重功能:作判语、作说理、作节奏。它们大多出自市井人物之口,语气轻,分量重;一句闲话,往往比正文的叙述更接近作者的态度。还可看它们与回目的关系:回目是对句,谚语是散句;回目给情节提纲,谚语给世情判语。两者一前一后,把每回箍住:开头知道要发生什么,结尾知道该怎样看。 歇后语在书中只一见,却用得极准。它靠前半句设悬念、后半句翻底,正合说书人抖包袱的路数。书中别处虽不写歇后语,却常用同一种结构:先说一句正经话,再用一句俗语把它翻过来。 谚语的来源也杂。有从农事来的,有从买卖来的,有从家常来的;作者不注明出处,只让它们在人物口中自然出现。这种不注来源的写法,反而让谚语显得像本地土产。 还有一层是谚语与人物的关系。精明人用谚语讲道理,糊涂人用谚语遮理亏;同一句谚语,从两种人口里出来,意思就分了两路。作者不加评语,读者自己分辨。 这些俗语今天多已不通行,本库的释义只能求其大意;凡与编注相合处从注,不合处存疑,不在原文上改字。读这些句子,最好连上下文一起读;单摘一句,往往只剩格言味,失了原来的锋利。
每问先给结论,再列原文与底本依据;与通行读法不同处,保留分歧,不强行统一。 共 61 问,按底本编次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