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阅微草堂笔记

首页 › 析疑

析疑

共 50 问。从成书体例、狐鬼规则、报应是否公平,到官场断狱、科举命数、妻妾嫡庶与汉宋学术, 逐条锚回具体一则。

科场拨房本为公平,为何考官把这事写成了题画诗与笑话?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二·第二十则先用一句正名开场:科场为国家取人材,非为试官取门生。随后交代制度:诸房额数有定,而分卷的美恶无定,于是有了拨房之例。 接着是几桩实例,一桩比一桩不合常理。雍正癸丑会试,杨农先那一房拨入者十之七,杨丈毫不介意,说诸卷实胜我房卷,不敢心存畛域使黑白倒置。乾隆壬戌会试,诸襄七前辈不受拨,一房仅中七卷,总裁也听之;闻静儒前辈本房第一,却排在第二十名;王铭锡竟无魁选;任钓台前辈反倒一房两魁。戊辰会试,朱石君是汤药罔的房首,实从金雨叔房拨入,于是雨叔也一房两魁。纪昀补一句:当时均未有异词,所刻同门卷他都亲眼见过。 然后话题忽然转到画上。庚辰会试,钱箨石以蓝笔画牡丹遍赠同事,众人递相题咏;当时顾晴沙拨出卷最多,朱石君拨入卷最多。纪昀题晴沙画:深浇春水细培沙,养出人间富贵花;好似艳阳三四月,余香风送到邻家。边秋崖和韵:一番好雨净尘沙,春色全归上苑花;此是沉香亭畔种,莫教移到野人家。又题石君画:乞得仙园花几茎,嫣红姹紫不知名;何须问是谁家种,到手相看便有情。石君自和:春风春雨剩枯茎,倾国何曾一问名;心似维摩老居士,天花来去不关情。 最后蒋文恪以总裁身份说了一句:诸君子跌宕风流,自是佳话;然古人嫌隙多起于俳谐,不如并此无之,更全交之道。众人都深佩其言。纪昀录此,说是以志少年绮语之过,后来英俊慎勿效焉。 这一则的写法很值得看:开头讲的是制度的正当性,中间全是实例,而实例一个个都落在当时均未有异词这句上——没有人抗议,制度就这样运转。题画诗看似离题,其实是把拨房的得失化成了花的赠答:拨出者被写成送花的人,拨入者被写成得花的人,一场利害被改写成风流。 另一读更冷:蒋文恪的告诫把这场文字游戏收成教训,纪昀又以少年绮语四字自解——他既保存了诗,又声明那是少年轻狂。至于拨房到底公不公,他一句判断也没有下,只把当年同门卷亲眼见过这句凭证留在纸上。

科举仕途

狐女自陈「特悦君美秀」,又大讲胎孕之理,哪一句才是实话?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三·第六则由程鱼门讲的一桩旧事起。有士人与狐女狎,初次相遇她就不自讳,说:非以采补祸君,亦不欲托词有夙缘,特悦君美秀,不自持耳;可一见就恋恋不能去,莫非也是夙缘。 她的分寸很特别:不常来,说怕你耽色致疾;来的时候若遇上他读书作文,便走,说怕妨你的正务。就这样近十年,情若夫妇。 士人久无子,曾戏问:能为我诞育吗?她答不可知。然后是一大段极细的生理之说:胎是两精相搏、翕合而成;媾合之际,阳精至而阴精不至,阴精至而阳精不至,皆不能成;都到了而时有先后,先至者气散不摄,也不能成;不先不后、两精并至,阳先冲而阴包之,则阳居中为主而成男,阴先冲而阳包之,则阴居中为主而成女。这是化生自然之理,非人力所能为,故有一合即成者,有千百合而终不成者。 问孪生,她答:两气并盛,遇而相冲;正冲则歧而为二,偏冲则一阳多而阴少、阳即包阴,一阴多而阳少、阴即包阳,故二男二女者多,也有一男一女。问新婚畏缩何以也有阴精至,她答:燕尔之际两心同悦,或先难而后易,或貌瘁而神怡,其情既洽,其精亦至。问何以必成于月信落红之后,她答:精如谷种,血如土膏,旧血败气,新血生气,乘生气乃可养胎。 她说这些是从侍奉仙妃时听来的,末了一句引圣人语:愚夫妇所知能,圣人有所不知能。后来士人年过三十,胡须暴长,狐叹道:这鬑鬑的东西像芒刺,人怎么受得了,见了就生畏,莫非夙缘尽了?他初当戏语,后来她竟不再来。程鱼门多髯,任子田趁他纳姬说这事打趣,鱼门失笑,说她实在大有词辩,你讲得不详。 这一则先让狐把采补与夙缘两套话都否掉,再给一个极平实的动机:悦其美秀。而中段那一大段生育之论,是全书少见的生理细节,一个狐讲得比人还认真,落点却是不可知三个字——把前面的精密全收了。 另一读更妙:结尾的一撮胡须就是个笑话,也是判决——缘尽于须,与前面的生化大论形成一个极不对称的收场。她自称侍奉仙妃,仙妃是谁,始终不说。

志怪设定

为辨门神是神荼郁垒还是秦琼尉迟,一家为何误了出城时辰?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三·第十四则开头是姚安公的一段家训:子弟读书之余,也当使略知家事、略知世事,而后可以治家,可以涉世。 他先讲一代风气:明之季年,道学弥尊,科甲弥重;黠者坐讲心学以攀援声气,朴者株守课册以求取功名,以致读书之人十无二三能解事。 然后是那件事。崇祯壬午,厚斋公携家居河间,避孟村土寇;厚斋公卒后,听说大兵将到河间,又打算迁往乡间。临行时,比邻一叟看着门神叹气:假如今天有一个像尉迟敬德、秦琼那样的人,何至于此。纪昀的两位曾伯祖——景星、景辰,都是名诸生——正在门外束被,听见就与他辩:这是神荼、郁垒的像,不是尉迟敬德、秦琼。叟不服,找出丘处机《西游记》为证;二公说委巷小说不足据,又进屋取东方朔《神异经》与他争。 这一争,从薄暮争到城门关闭,次日将行而大兵已合围,城破,全家遇难,只有曾祖光禄公、曾伯祖镇番公与叔祖云台公存下。 纪昀写到这里才把判断摆出来:死生呼吸,间不容发之时,尚考证古书之真伪,岂非惟知读书不预外事之故哉。 最动人的是末尾的自注:姚安公此论,他初作各种笔记皆未敢载,为涉及两位曾伯祖;如今再想,书痴尚非不佳事,古来大儒似此者不一,因补书于此。 这一则的重心其实在自注里:他藏了这件事很多年,最后仍写下来,而且改了口径——从训诫变成辩护。同一件事,年轻时是家丑,年老时是家族的体面。 另一读更冷:门神究竟是神荼、郁垒还是秦琼、尉迟,这个考据本身是对的——唐代以后才换成后者;可正因为对,才送了一家老小的命。纪昀没有说谁错,只把时辰、城门与围城排在一起,让读者自己算那几刻钟。全家遇难而三人独存,他也不解释为何这三人能走。

纪昀家世

老仆说「天下惟鬼最痴」,为何姚安公反说另一人「正患不痴」?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四·第四则一开口就是老仆施祥的一句怪论:天下惟鬼最痴。 他的理由是一笔极清楚的账:鬼所据的屋子,人多不肯去;偶然有客来宿,不过暂居而已,暂让一让有什么害处?可鬼偏要出来扰人。遇上禄命重、血气刚的,多半自败;甚或人家请符箓劾治,更要蹈不测。就算不然,人既不住,屋必不修,久后自然坍塌,那时你又归到哪里去? 老仆刘文斗接了一句:这话诚然有理,可谁能传与鬼听?你只怕比鬼还痴。姚安公听说后说:刘文斗正患不痴耳。 一句比一句短,却一层比一层深:施祥算的是鬼的生计,刘文斗问的是谁来传话,姚安公则把痴重新定义——会算计的人才是不痴,而刘文斗所患的正是太会算计。 接着是施祥的小传。他小字举儿,与姚安公同庚,八岁即为公伴读;读了数年,才背得下《千字文》,打开书却一个字不识。然而天性忠直,视主人之事如己事,虽嫌怨不避。那时家中外事倚祥、内事倚廖媪,百事都井井有条。 雍正甲寅,纪昀十一岁,元夜偶买玩物;施祥就去禀张太夫人:四官今日游灯市,买杂物若干;钱倒不足惜,先生明日就开馆,不知他是顾戏弄还是顾读书?太夫人点头说你说得是,当即把东西收进箱子锁起来。纪昀评:此虽细事,实言人所难言也。 最后一句忽然转成抒情:今眼中遂无此人,徘徊四顾,远想慨然。 这一则前半让一个不识字的仆人讲出一套极合理的生存算计,后半却用一篇小传替痴字作注:背书数年只会一本《千字文》,却敢拦主人家的孩子买玩物,这种不通世故的忠直正是痴。而纪昀写他,用的全是具体的事——灯市、玩物、箱子、锁。 另一读也通:真正会算计的从不是鬼,是不肯算计的人;鬼让一步还有屋住,人让一步才有人心。这话纪昀没有明说,只把师犬堂式的分寸留在了回忆的末尾。

志怪设定

一句诗里的两个冷典,为何让纪昀自愿换掉已取的卷子?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四·第十一则开头先承认人情:科场拨卷,受拨者意多不惬,这也是人之常情;可也要看那卷子如何。 壬午顺天乡试,纪昀充同考官。他得一合字卷,文甚工而诗不佳;因刚改试诗之制,可以宽论,便呈荐主考梁文庄,已经取中了。临填草榜时,梁公嫌其何不改乎此度一句侵下文改字(题是始吾于人也四句),把它驳落,另拨一合字备卷给他先看。 那卷诗第六联是素娥寒对影,顾兔夜眠香(题《月中桂》),他已喜其秀逸;及观其第七联曰倚树思吴质,吟诗忆许棠,遂跃然曰:吴刚字质,所以李贺《李凭箜篌引》说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此诗选本皆不录,非读过《昌谷集》的人不知;华州试《月中桂》诗举许棠为第一,许棠的诗今不传,非读过王定保《摭言》、计敏夫《唐诗纪事》的人不知。中那卷的开花临上界、持斧有仙郎,哪里比得上中这一卷?即便公不拨入,我也自愿换。这人就是朱子颖。 放榜后已是九月,朱子颖贫无絮衣,蒋心余素与他唱和,借衣给他,他才来见,以所作诗为贽。纪昀又追叙:丙子扈从古北口时,车马壅塞,在旅舍小憩,见壁上一首诗剥残过半,只三四句可辨,最爱其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以为云中路绕巴山色、树里河流汉水声也不过如此,可惜不知姓名;等到展开这卷,那诗正在其中,才知针芥契合已在六七年前。 他还说子颖待他最尽礼,殁后二子承父之志,见了他仍依依有情;翰墨因缘良非偶尔,何尝以拨房为亲疏。 这一则表面在证明拨房不伤情谊,实际把科场的公与私搅在了一起:判断一卷的高下,靠的是谁读过《昌谷集》《摭言》《唐诗纪事》——公平落在了一个相当小的知识共同体里。 另一读更有味:六七年前旅舍壁上的残诗与今日的卷子对上,这个巧合被写成针芥契合,命运感由此生出;可它同时也说明,纪昀认出的不是文章,是他自己早年的记忆。梁文庄驳落的那一句到底算不算侵下文,他没有辩,只记。

科举仕途

婢女与未婚夫在庭中一笑,主人为何引律杖之、还稽延婚期?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五·第二则先把尺度摆出来:饮食男女,人生之大欲存焉;干名义、渎伦常、败风俗,皆王法所必禁。若痴儿騃女情有所钟,实非大悖于礼,似不必苛以深文。 然后是一个反例。纪昀幼时听说某公在郎署,以气节严正自任;他曾把一个小婢配给小奴,非止一年,两人往来出入也不相避。一日在庭中相遇,某公恰好走到,见二人笑容未敛,怒道:是淫奔也!于律奸未婚妻者,杖。立命行杖。 众人劝:儿女嬉戏,实无所染,婢子的眉与乳都可验。某公说:于律谋而未行,仅减一等;减则可,免则不可。终于把两人都打了,伤得几乎送命。他自以为河东柳氏的家法也不过如此。 自此他厌恶二人无礼,故意拖延婚期。两人同役时举足趑趄,无事时望影藏匿,跋前疐后,日不聊生,渐渐郁悒成疾,不到半年先后死去。其父母哀之,求合葬,某公仍怒:嫁殇非礼,岂不闻耶?也不许。 后来某公临终,口中喃喃像与人说话,听不分明,只有非我不可、于礼不可两句,说了十余遍,清清楚楚,众人都疑他有所见。 纪昀的议论接着来: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是古礼;可某公在孩稚之时就替他们定婚,使他们明知是日后的夫妇,朝夕聚处而欲其无情,必不能。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也是古礼;可某公僮婢无多,不能使各治其事,时时亲相授受而欲其不通一语,又必不能。其本不正,故其末不端;二人的越礼,实主人有以成之。操之已蹙,处之过当,死者之心能甘乎?冤魄为厉,犹以于礼不可为词,这还算什么讲学家。 这一则的批评比迂更重:主人先造出一个让青年男女朝夕相处的环境,再用礼来惩罚他们的感情。而临终反复念的两句里有一句是非我不可,那是辩解不是悔——他到死都没有反省。 另一读也成立:杖的律条引得极准,奸未婚妻者杖、谋而未行减一等,于是这不是一个糊涂人的暴行,而是一个懂法的人的暴行。懂法的人用法律来出气,比不懂法的人更可怕。两人的尸骨最后葬在哪里,纪昀没有记。

家庭伦理

沧酒为何「不应官」,知府在任一滴不得、罢官后一夜喝尽?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五·第四则开篇先纠一个名:沧洲酒,阮亭先生称作麻姑酒,可土人实无此称。著名已久,而论者颇有异同。 他先解释市面上的酒为什么不好:舟行来往都在岸上肆中买,村酿薄醨,不值得用杯斝;又因土人怕官府征求无餍,相戒不以真酒应官,虽笞捶也不肯出,十倍其价也不肯出,保阳制府尚不能得一滴。 然后是工艺。其酒非市井所能酿,必旧家世族代相授受,始能得其水火之节候;水虽取于卫河,黄流不可以为酒,必于南川楼下,仿金山取江心泉之法,以锡罂沉到河底,取地涌的清泉,才有冲虚之致。收贮畏寒畏暑、畏湿畏蒸,犯之则味败;新者不佳,必庋阁十年以上才为上品,一罂可值四五金。互相馈赠者多,耻于贩鬻;而戴、吕、刘、王、张、卫这些大姓多已零替,酿者亦稀,所以尤其难得。 运输更苛:无论肩运、车运、舟运,一摇动就味变;运到之后必在安静处澄半月,其味才复。取饮注壶时当以杓平挹,多摆拨几次味亦变,要再澄数日。 姚安公因此说:饮沧酒禁忌百端,劳苦万状,才得花前月下之一酌,实功不补患;不如遣小竖随意行沽,反陶然自适。 接着还有两套验法:真伪——南川楼水所酿者虽极醉,膈不作恶,次日亦不病酒,不过四肢畅适、恬然高卧;只用卫河水酿的则不然。新陈——庋阁二年者可再温一次,十年者温十次如故,第十一次则味变;一年者再温即变,二年者三温即变,毫厘不能假借,莫知所以然。 末了一个小故事:董曲江的叔父名思任,最嗜饮;牧沧州时知道佳酒不应官,百计劝谕,人终不肯破禁约;罢官后再到沧州,寓李进士家,竟把人家家酿喝尽,说吾深悔不早罢官。 这一则真正的主语不是酒,是一条反常的供给链:好酒不卖给官、不卖给商,只在世族之间馈赠,于是难得是人造出来的。而那位知府在任时一滴不得、罢官后一夜喝尽,把官与酒的关系说得比任何品鉴都清楚。 另一读也成立:温酒次数、澄半月、杓平挹这些细节,是一份极罕见的工艺档案,与他平常的志怪笔法完全不同;而莫知其所以然一句,是他对经验之学的一次让步。

名物生活

一副「三间东倒西歪屋」的自嘲对联,转赠铁匠后为何成了嫌隙?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五·第十三则前半是一段很干的文体考。门联唐末已有之,蜀辛寅逊为孟昶题桃符,新年纳馀庆、嘉节号长春二语就是;只是如今用朱笺书写,才算不同。 考完形制,他讲了两个故事。其一:同乡张晴岚明经,除夕前自题门联: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千锤百炼人。恰好有个锻铁匠求彭信甫写门联,信甫开玩笑,就把这两句写了给他。两家门对门,看见的人没有不失笑的。二人本是辛酉拔贡同年,交情颇厚,竟因此成了嫌隙。纪昀只评一句:凡戏无益,此亦一端。 其二:董曲江前辈喜欢谐谑,其乡有人演剧送葬,求他在台上题一匾,曲江写了吊者大悦四字,一县传为口实,那人终身切齿,几乎把他构陷进去。后来曲江自悔,常举此事告诫朋友。 这一则的趣味全在所有权。那副对联本是张晴岚写自己的破屋与苦读,自嘲里带着自许;一旦署了别人的名、挂到铁匠门上,千锤百炼就从读书人的砥砺变成了打铁的实指,自嘲立刻成了讥讽。同一副字,意思由落款的人决定。 另一读更深:纪昀把门联的源流放在最前,看似闲笔,其实是给这两桩事定一个背景——对联本是桃符,桃符本是驱邪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伤人的东西。文体的演变与人心的小恶,被他并排放着,一句也不点破。 留白在末尾:他说凡戏无益,却没有替谁辩护。两个故事里的受害者都是被开玩笑的人,两个开玩笑的人一个成了嫌隙,一个几乎吃官司;而董曲江的自悔,是全书里少见的、作者主动认错的例子。 再补一层:这两副玩笑文字都只有八个字与四个字,杀伤力却远超过一篇檄文,因为它们被挂在门上、悬在台上,天天与人对视。纪昀对文字的效力向来敏感,他写刀笔、写讼牒、写乩诗,写的都是文字如何落到人身上;这一则最短,也最直接。

语言文体

狐在壁上添画一幅秘戏图,主人怒骂后它为何又画桃花作答?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六·第一则开头先立一个反差:狐能诗的,传记里颇多;狐善画的却不常见。 海阳李文砚亭说,顺治、康熙间,周处士薄游楚豫,以画松著名。有士人请他在书室一壁作画:松根起于西壁一角,盘拏夭矫横过北壁,末梢还扫到东壁一二尺,看的人觉得浓阴入座、长风欲来。士人置酒邀社友共赏。 众人正攒在壁下指点赞叹,忽然一位朋友拊掌绝倒,接着满堂哄笑。原来松下画了一幅秘戏图:大木榻上铺长簟,一男一妇裸而好合,流目送盼,媚态宛然;旁边两个侍婢也裸立,一个挥扇驱蝇,一个用两手托着妇人的枕头,防她挣动落地。画中人正是士人夫妻与媵婢,眉目逼真,连僮仆都认得出来,无不掩口。 士人羞愤,望空指画詈骂妖狐。檐际忽然大笑,说:君太伤雅。前些时听说周处士画松,未曾目睹;昨晚得观妙迹,坐卧其下不能去,以致忘了避君,并不曾抛砖掷瓦相忤;你遽然毒詈,我心里不平,才与你小作剧。你还不自反,乖戾如初,将来我就把这像画到你家白板门上,博路人一笑。 原来前一晚士人设供客之具,与奴子秉烛到书室,突有一黑物冲门而去,他知是狐魅,曾诟厉过。众人劝解,请他入座,在上首设一个虚席;不见其形,语音却琅然。行酒到前就尽,只是不吃肴馔,说不茹荤已四百余年。 散席时狐对士人说:你太聪明,所以往往以气凌物;这不是养德之道,也不是全身之道。今日之事幸而遇上我,倘遇上和你一样负气的,就难从这里作起了。惟学问可以变化气质,望你留意。叮咛郑重而别。回头看那幅画,已净如洗。 次日书室东壁,忽见设色桃花数枝,衬以青苔碧草;花不甚密,有已开的、半开的、已落的、未落的,还有落而未至地、随风飞舞的八九片,反侧横斜,势如飘动,尤非笔墨所能到。上题两句:芳草无行径,空山正落花。不署姓名。纪昀说:知狐以答昨夕之酒也。后来周处士见了叹道:都无笔墨之痕;觉得我的画还在努力出棱,有心作态。 这一则的趣味在两面墙的对称:一幅极雅的松,一幅极俗的秘戏,画在同一间书室;而狐的报复不是毁画而是加画,把士人一家的私处画进自己的松阴里,让全村来看——用艺术完成的羞辱。 另一读更妙:结尾的桃花把整件事反转成一次雅集的余兴,周处士的叹服是最后一层——人的画有意作态,狐的画无笔墨痕。狐说不茹荤四百余年,却喝光了整场的酒,这句的虚实纪昀不管。

志怪设定

别人记纪昀家事多有失真,他凭什么回头审视自己的记载?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到最后一卷,滦阳续录六·第十八则忽然谈起自己。张浮槎《秋坪新语》载纪家二事,纪昀逐条核对。 第一件记先兄晴湖家东楼鬼。他先替这楼正名:此楼在兄宅之西,因先世未析产时楼在宅之东,所以沿了旧名。然后说其事不虚,只是委曲未详;此楼建于明万历乙卯,距今一百八十四年,楼上楼下缢死过七人,所以无人敢住,那晚不得已开门,才有此变,大约是形家所说的凶方;可它旁边一座小楼,住的人子孙蕃衍,终究不明白是什么缘故。 第二件记他的儿子汝佶临终之事,说亦十得六七;只有作西商语索逋一节,是野鬼假托求食——后来穷诘其姓名、居址、年月与见闻此事的人,那鬼词穷而去;汝佶与债家涉讼时,刑部曾细核积逋数目,具有案牍,也没有这一条。他给出原因:张氏、纪氏为世姻,妇女递相述说,不能无纤毫增减。 于是那句总论来了:嗟乎!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鲁史》且然,况稗官小说?他人记吾家之事,其异同吾知之,他人不能知也;然则吾记他人家之事,据其所闻辄为叙述,或虚或实或漏,他人得而知之,吾亦不得知也。 接着引刘后村诗: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得管,满村听唱蔡中郎。他说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最后是他给自己划的四条界:惟不失忠厚之意,稍存劝惩之旨,不颠倒是非如《碧云騢》,不怀挟恩怨如《周秦行记》,不描摹才子佳人如《会真记》,不绘画横陈如《秘辛》,希望不见摈于君子。 这一则是全书最坦白的方法论自白。他从别人记他家的事入手,一真一误,然后推出一个对称的结论:我能知别人记我家的错,却不能知我记别人家的错。这个推理干净得近乎残酷,却也正是他替全书作的自评。 另一读更值得想:末尾四个不只是划界,也是辨体——不颠倒、不挟怨是史德,不写才子佳人、不写床笫是与《聊斋》式写法的分界。他刚在前一则写狐画秘戏,转头就说自己不绘画横陈,这条界线划在哪里,读者自会去比。 留白在最后一句:或虚或实或漏,三种可能并列,他不为自己的记载作任何担保,只担保一个忠厚之意。用一句老诗收尾,等于说:满村听唱的蔡中郎,从来就不是真的蔡邕。

叙事体例

析疑不替纪昀下结论。同一处疑点,原文往往留白或并存两说;每条先落具体一则与原文,再摆出两种读法, 说哪一种更接近底本。读完之后,你可以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