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记纪昀家事多有失真,他凭什么回头审视自己的记载?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到最后一卷,滦阳续录六·第十八则忽然谈起自己。张浮槎《秋坪新语》载纪家二事,纪昀逐条核对。
第一件记先兄晴湖家东楼鬼。他先替这楼正名:此楼在兄宅之西,因先世未析产时楼在宅之东,所以沿了旧名。然后说其事不虚,只是委曲未详;此楼建于明万历乙卯,距今一百八十四年,楼上楼下缢死过七人,所以无人敢住,那晚不得已开门,才有此变,大约是形家所说的凶方;可它旁边一座小楼,住的人子孙蕃衍,终究不明白是什么缘故。
第二件记他的儿子汝佶临终之事,说亦十得六七;只有作西商语索逋一节,是野鬼假托求食——后来穷诘其姓名、居址、年月与见闻此事的人,那鬼词穷而去;汝佶与债家涉讼时,刑部曾细核积逋数目,具有案牍,也没有这一条。他给出原因:张氏、纪氏为世姻,妇女递相述说,不能无纤毫增减。
于是那句总论来了:嗟乎!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鲁史》且然,况稗官小说?他人记吾家之事,其异同吾知之,他人不能知也;然则吾记他人家之事,据其所闻辄为叙述,或虚或实或漏,他人得而知之,吾亦不得知也。
接着引刘后村诗: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得管,满村听唱蔡中郎。他说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最后是他给自己划的四条界:惟不失忠厚之意,稍存劝惩之旨,不颠倒是非如《碧云騢》,不怀挟恩怨如《周秦行记》,不描摹才子佳人如《会真记》,不绘画横陈如《秘辛》,希望不见摈于君子。
这一则是全书最坦白的方法论自白。他从别人记他家的事入手,一真一误,然后推出一个对称的结论:我能知别人记我家的错,却不能知我记别人家的错。这个推理干净得近乎残酷,却也正是他替全书作的自评。
另一读更值得想:末尾四个不只是划界,也是辨体——不颠倒、不挟怨是史德,不写才子佳人、不写床笫是与《聊斋》式写法的分界。他刚在前一则写狐画秘戏,转头就说自己不绘画横陈,这条界线划在哪里,读者自会去比。
留白在最后一句:或虚或实或漏,三种可能并列,他不为自己的记载作任何担保,只担保一个忠厚之意。用一句老诗收尾,等于说:满村听唱的蔡中郎,从来就不是真的蔡邕。
叙事体例滦阳续录六·第十八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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