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三间东倒西歪屋」的自嘲对联,转赠铁匠后为何成了嫌隙?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五·第十三则前半是一段很干的文体考。门联唐末已有之,蜀辛寅逊为孟昶题桃符,新年纳馀庆、嘉节号长春二语就是;只是如今用朱笺书写,才算不同。
考完形制,他讲了两个故事。其一:同乡张晴岚明经,除夕前自题门联: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千锤百炼人。恰好有个锻铁匠求彭信甫写门联,信甫开玩笑,就把这两句写了给他。两家门对门,看见的人没有不失笑的。二人本是辛酉拔贡同年,交情颇厚,竟因此成了嫌隙。纪昀只评一句:凡戏无益,此亦一端。
其二:董曲江前辈喜欢谐谑,其乡有人演剧送葬,求他在台上题一匾,曲江写了吊者大悦四字,一县传为口实,那人终身切齿,几乎把他构陷进去。后来曲江自悔,常举此事告诫朋友。
这一则的趣味全在所有权。那副对联本是张晴岚写自己的破屋与苦读,自嘲里带着自许;一旦署了别人的名、挂到铁匠门上,千锤百炼就从读书人的砥砺变成了打铁的实指,自嘲立刻成了讥讽。同一副字,意思由落款的人决定。
另一读更深:纪昀把门联的源流放在最前,看似闲笔,其实是给这两桩事定一个背景——对联本是桃符,桃符本是驱邪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伤人的东西。文体的演变与人心的小恶,被他并排放着,一句也不点破。
留白在末尾:他说凡戏无益,却没有替谁辩护。两个故事里的受害者都是被开玩笑的人,两个开玩笑的人一个成了嫌隙,一个几乎吃官司;而董曲江的自悔,是全书里少见的、作者主动认错的例子。
再补一层:这两副玩笑文字都只有八个字与四个字,杀伤力却远超过一篇檄文,因为它们被挂在门上、悬在台上,天天与人对视。纪昀对文字的效力向来敏感,他写刀笔、写讼牒、写乩诗,写的都是文字如何落到人身上;这一则最短,也最直接。
语言文体滦阳续录五·第十三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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