讽 刺

序言自陈「全是鬼话」 以鬼喻人

序

作者借序自揭体例：满纸鬼话鬼名鬼事，正是对人间世相的移形换影。

「其言则鬼话也，其人则鬼名也，其事实则不离乎开鬼心，扮鬼脸，怀鬼胎，钓鬼火，抢鬼饭，钉鬼门，做鬼戏，搭鬼棚，上鬼当，登鬼箓，真可称一步一个鬼矣。」

财主偏名「活鬼」 以鬼喻人

第1回

活人而名「活鬼」，钱多而心贪即鬼；全书让鬼说人话、行人事，是以鬼世界照出人世界。

「村中有一财主，叫做活鬼。」

阴间也有秀才 以鬼喻人

第1回

「阴间秀才」四字把科举功名搬进冥界：鬼亦分士农工商，亦有功名等级。

「家婆雌鬼，是打狗湾阴间秀才形容鬼的姐姐。」

主角名「活死人」 以鬼喻人

第1回

「活死人」本为吴语骂人话，指半死不活、无用之人；用作主角名，是全书最大的反讽，也预示他由死境复活、终成大将。

形容鬼想了一想，道：「就叫做活死人何如？

供桌上的「鬼馒头」 以鬼喻人

第2回

以「鬼」字冠于日常食物（馒头、庙、戏、秀才），是全书最常用的构词法，把冥界写成一桌人间烟火。

「众鬼看时，当中是一头猪圈里黄牛，上首是一只触呆猪婆，下首是一腔舔刀羊嘾嘾，还有许多供果，素菜，鬼馒头，堆满了一供桌。」

「臭」姓配「花娘」 以鬼喻人

第7回

美称「花娘」而冠以「臭」，美秽并置，是本书命名的基本手法：愈是佳人愈要给一个不堪的姓。

「赶茶娘同着臭花娘住在家里，关门吃饭，或是做些针黹，或是赶些营生；再不然，看看闲书。」

「豆腐西施」 以鬼喻人

第8回

借西施之名加市井职业，美人是豆腐店家的女儿；雅名与贱业相激，生滑稽。

「谁知事有凑巧，不料那东村里也有一个标致细娘，叫做豆腐西施，虽不能与臭花娘并驾齐驱，却也算得数一数二的美人了。」

「衣冠禽兽」竟是贡品 以鬼喻人

第10回

独人国进贡的怪物名曰衣冠禽兽，「捋顺了毛，倒也驯良」——讥衣冠而禽兽者，正是官场中人。

阎王指示活死人道：「这是独人国进贡来的，名为衣冠禽兽，捋顺了毛，倒也驯良。

「三个太平世界」 反语

第1回

开篇即称上中下三个「太平世界」，而下文尽是贪官、强盗、讼师、战乱；「太平」二字是全书的第一个反语。

「自从盘古皇手里开天辟地以来，便分定了上中下三个太平世界。」

「一清如水」而「才具浅促」 反语

第5回

先扬其清廉，紧接一句「只是才具浅促些」，褒词立即转为贬语，是反语的典型句法。

「他做官虽是一清如水，只是才具浅促些。」

「清白良民」臭鬼 反语

第7回

先立「清白良民」四字，下文却写他读书不成、靠祖产过日、女儿被拐；褒语立而即倒。

「话说阴山脚下，温柔乡里，有一鬼叫做臭鬼，是个清白良民，靠祖上传留的田房屋产过日子。」

「正值太平无事」 反语

第9回

总兵任上「太平无事」只因无人来打；紧接着便是大头鬼破城，反语随即被事实戳破。

「却说鬼门关总兵白曚鬼，自从到任以来，正值太平无事，吃了大俸大禄，虽然不是三考里出身，也该做此官，行此礼。」

「亏你还有工夫鬼作乐」 反语

第9回

总兵白曚鬼在兵临城下时弹琴自娱，形容鬼以「鬼作乐」讥之；鬼字作动词，正是讽刺的点睛。

一日，正坐在私宅里一棵黄柏树底下，对了一只乡下臭蛮牛弹琴，只见形容鬼跑来说道：「亏你还有工夫鬼作乐；外面有一起枉死城逃来的难民，说被两个大头鬼攻破了城池，将些醉官醉皂隶尽都杀死，现在据住枉死城谋反。

「连卵都穷落了，还要衣冠楚楚」 反语

第10回

先揭其穷得连遮羞之物也无，再写他衣冠楚楚装体面；一句之内两极相撞，是本书最刻薄的詈刺。

「连卵都穷落了，还要衣冠楚楚的装着体面来戏弄老娘！」

「一步一个鬼」 夸张

序

连用开鬼心、扮鬼脸、怀鬼胎、钓鬼火等十余个「鬼」字词组，以排比夸张把全书手法一次说尽。

「其言则鬼话也，其人则鬼名也，其事实则不离乎开鬼心，扮鬼脸，怀鬼胎，钓鬼火，抢鬼饭，钉鬼门，做鬼戏，搭鬼棚，上鬼当，登鬼箓，真可称一步一个鬼矣。」

「打得血破狼籍」 夸张

第2回

「血破狼籍」四字叠用，状破面鬼死状之惨；死得愈惨，后面的官司与行贿愈显荒唐。

「但见一个死鬼，打得血破狼籍，直僵僵躺在地上。」

「人千人万的所在」 夸张

第2回

以「人千人万」夸戏场之盛，正衬青天白日之下强盗打死人而无人敢管。

不料到得庙前，却早静悄悄地，已是败兴，又听得凶身是荒山里的黑漆大头鬼，不觉冷了下半段，免不得也做起尸亲面孔来，说道：「戏场上人千人万的所在，青天白日，由强盗到来，把平民百姓打死，又放他自由自在的跑了去，倒说作何计较！

螺蛳壳里做道场 夸张

第3回

丧家请「火居道士、酒肉和尚」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场面的小与法事的隆重相衬，讥丧礼虚文。

「到得头七里，大前头竖起棒槌接幡竿，请了一班火居道士，酒肉和尚，在螺蛳壳里做道场。」

「十三分奢遮」 夸张

第5回

以「十三分」代「十分」，吴语夸饰法；用来形容城隍奶奶的精明，愈夸愈见官场靠妇人撑持。

正是「清官难出滑吏手」，幸亏那城隍奶奶长舌妇，却是十三分奢遮的，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总瞒不过他。

「入舍布袋」 官场影射

第4回

吴俗男入女家为「入舍」，「布袋」喻其拖家带口白吃；婚姻也写成一场算计。

「若再好不过肯做入舍布袋，岂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家婆 叙述

无名 → 无名 ｜ 第1回

叙述者用语，即「老婆」；本书叙及夫妻多称「家婆」，不用「妻」「夫人」。

「家婆雌鬼，是打狗湾阴间秀才形容鬼的姐姐。」

相公 役—客

艄公 → 活鬼 ｜ 第1回

艄公称雇船的活鬼等为「相公」，是市井对读书人／体面人的通称。

「相公既然要紧，待我们伙计上去背起水纤来，就快了。」

笨贼 詈称

艄公 → 活鬼 ｜ 第1回

艄公骂客人「笨贼」，敬称「相公」与詈语「笨贼」同一人对同一人，亲狎与不恭并见。

艄公道：「你这小弟弟，真是个笨贼！

相公们 役—客

艄公 → 活鬼 ｜ 第1回

复数加「们」，仍是同一敬称；艄公对一船客人合称。

艄公道：「相公们不知，近来奈河桥上出了一个屁精，专好把人的卵当笛吹。

老鬼 詈称

活鬼 → 艄公 ｜ 第1回

活鬼笑骂艄公为「老鬼」；在鬼世界骂「鬼」，等于阳间骂「老东西」。

活鬼笑道：「你看这老鬼，怎不把紧桥拦杆，倒捧好了个张骚硬卵？

香仪 叙述

无名 → 无名 ｜ 第1回

布施给僧道之钱称「香仪」，是宗教场合的专名。

「活鬼正与和尚坐在懒凳上说话，看见形容鬼走到，便向身边挖出肉里钱来，送与和尚做香仪。」

兄弟 亲—亲

雌鬼 → 形容鬼 ｜ 第1回

雌鬼以「兄弟」称亲弟形容鬼；下句即以「外甥」指自己的儿子活死人。

雌鬼道：「兄弟来得正好。

外甥 亲—亲

雌鬼 → 活死人 ｜ 第1回

当面称自己的儿子为「外甥」，是随弟弟的辈分转称，吴语家常口吻。

「你是读书人，可替外甥题个鬼名。」

令郎 邻—邻

扛丧鬼 → 活鬼 ｜ 第1回

邻舍称人子为「令郎」，敬语；同句又称本人为「活大哥」。

内中一个对门乡邻，叫做扛丧鬼，问道：「前日闻得活大哥曾到五脏庙去求子，因此得了令郎；不知那里学来这个妙法？

活大哥 邻—邻

扛丧鬼 → 活鬼 ｜ 第1回

以名字首字加「大哥」为称，是市井邻里最常用的叫法。

内中一个对门乡邻，叫做扛丧鬼，问道：「前日闻得活大哥曾到五脏庙去求子，因此得了令郎；不知那里学来这个妙法？

娘娘们 泛称

无名 → 无名 ｜ 第2回

村里妇人的泛称「娘娘们」，不是对神称「娘娘」；同句「观音」才是神。

见了后殿半截观音，尽皆欢天喜地道：「向常村里娘娘们要烧炷香，都要赶到恶狗村火烧观音堂里去，路程遥远的，甚觉不便。

地方老爹 民—役

众鬼 → 扛丧鬼 ｜ 第2回

众鬼称当地地保扛丧鬼为「地方老爹」，官役而带亲称。

众鬼道：「你这地方老爹又来了，那黑漆大头鬼是要在饿鬼道上做大伙强盗的，饶得破面鬼这等气力，尚不够他三拳两脚就送了终。

土地老爷 吏—官

刘打鬼 → 饿杀鬼 ｜ 第2回

门子刘打鬼称本官为「土地老爷」；官称加「老爷」是通例。

刘打鬼道：「与土地老爷讲话，却是非钱不行的。

老弟 邻—吏

六事鬼 → 刘打鬼 ｜ 第2回

六事鬼称门子刘打鬼为「老弟」，以平辈套近乎；说话人求人办事时的常见称呼。

「那尸亲与老弟同衙门吃饭，自然衙门情熟，就接重老弟与他讲一讲，不知可使得么？」

老爷 吏—官

刘打鬼 → 饿杀鬼 ｜ 第2回

「老爷」单用即指本管长官，是衙门里的省称。

刘娘娘劝道：「老爷已经许了，你只管持之一见，枉苦空作闲怨家。

瘟官 詈称

活鬼 → 雌鬼 ｜ 第3回

活鬼向妻叙说伤势，称土地为「瘟官」；詈称的对象是第三方官员。

活鬼道：「就是前日被瘟官打的棒疮，在暗地狱里讨个烂膏药搨了，倒变成烂屁股，好不疼痛！

施主 僧—俗

和尚 → 雌鬼 ｜ 第4回

和尚称雌鬼为「施主」，自称「小僧」；僧俗称谓在阴间照用。

和尚道：「施主要什么，小僧若有，自当奉上。

小僧 僧—俗

和尚 → 雌鬼 ｜ 第4回

僧人自称，与「施主」配对。

和尚道：「施主要什么，小僧若有，自当奉上。

总爷 差—官

野鬼 → 白鬼 ｜ 第5回

野鬼称总兵为「总爷」，是差役对武官的敬称；同段又称形容鬼为「相公」。

野鬼道：「我是鬼门关总爷差来请他的。

老官人 泛称

无名 → 活鬼 ｜ 第6回

鬼谷先生（或仙人）称活鬼为「老官人」，是对年长男子的泛敬称，用于已死者。

「我指引你一条活路：那三家村里的鬼庙，是你老官人一人之力造成功的，你是他那里大施主。」

师父 徒—师

活死人 → 鬼谷先生 ｜ 第6回

活死人初见即称「师父」，由「事事前知」推定其为异人。

活死人见他仙风道骨，又事事前知，谅必是个异人，便道：「师父从那里来？

道友 叙述

鬼谷先生 → 无名 ｜ 第6回

鬼谷先生称同道为「道友」，是方外称谓，与世俗「兄弟」「老爷」成两套。

「我有一个道友，叫做鬼谷先生，他有将无做有的本领，偷天换日的手段，真是文武全才。」

小女 主—客

臭鬼 → 活死人 ｜ 第7回

臭鬼对救女之人自称其女为「小女」，是谦称。

忙向活死人谢道：「若非官人搭救，小女定遭这一劫，真是他重生父母了。

官人 主—客

臭鬼 → 活死人 ｜ 第7回

称恩人为「官人」，既是敬称也带市井气；同回赶茶娘又称「官官」。

忙向活死人谢道：「若非官人搭救，小女定遭这一劫，真是他重生父母了。

官官 主—客

赶茶娘 → 活死人 ｜ 第7回

吴语对青年男子的亲昵敬称，比「官人」更软；用在议婚场合。

便看着活死人道：「不知官官意下何如？

令爱 客—主

活死人 → 臭鬼 ｜ 第7回

活死人辞婚时称对方之女为「令爱」，与臭鬼称「小女」相对，一方谦一方敬。

活死人假意辞道：「令爱天姿国色，只宜配王孙公子。

恶鬼 詈称

撞客 → 活死人 ｜ 第8回

被活死人打倒的人骂他「恶鬼」，是败者对胜者的詈称；发话者未具名，只作「撞客」。

料想斗垒弗过，只得问道：「你到底那里来的恶鬼？

贼 詈称

活死人 → 撞客 ｜ 第8回

活死人反唇相讥，把对方的詈称「恶鬼」换成「贼」，以詈还詈。

活死人道：「我只为寻个先生，偶然在此借步簷躲雨，你怎一面弗相识，就冤我做贼？

先生 生—师

地里鬼 → 鬼谷先生 ｜ 第8回

鬼谷门徒口称「先生」，与「师父」并用；书中塾师亦称先生。

又见地里鬼口口声声叫他「先生」，忽然心内寻思道：「闻说鬼谷先生近来住在黑甜乡里，不要就是他？

少奶奶 叙述

无名 → 豆腐西施 ｜ 第8回

极鬼一伙设想抢来的豆腐西施日后做「少奶奶」，称谓里全是攀附富贵的算计。

便寻思道：「那色鬼泼天的富贵，专心致志寻了女儿去，自然千中万意，少不得把他做个少奶奶，住着高堂大厦，锦衣玉食的享用不了。

太师 叙述

无名 → 识宝太师 ｜ 第9回

「太师」是最高荣衔，本书用作卖官者的头衔；官称与品行构成反讽。

那日见饿杀鬼说起这事，便道：「那色鬼的老婆畔房小姐，是识宝太师的养娇，怎好去惹他？

城隍老爷 差—官

催命鬼 → 无名 ｜ 第9回

催命鬼对反贼自称奉「城隍老爷」之命；官称在贼面前仍要摆出。

催命鬼道：「我们是城隍老爷差来请你的。

你们是什么鬼 贼—差

青胖大头鬼 → 催命鬼 ｜ 第9回

反贼喝问官差「是什么鬼」，以「鬼」为骂；鬼世界里的「鬼」字可褒可贬，全看谁说。

青胖大头鬼喝道：「你们是什么鬼？

养发强盗 詈称

倒塔鬼 → 无名 ｜ 第10回

守将轻敌，骂反贼为「养发强盗」；「养发」即未剃发、不成气候之意。

「不过两个养发强盗，又不是三头六臂七手八脚的天神天将，就这等怕如折捩！」

同胞兄弟 假称

活死人 → 冒失鬼 ｜ 第10回

活死人把男装的臭花娘认作「同胞兄弟」，是全书最关键的一次称谓作伪。

活死人道：「这是我同胞兄弟，名叫雌雄人。

雌雄人 假称

活死人 → 冒失鬼 ｜ 第10回

化名「雌雄人」兼含男女两义，名字本身就是身份的遮掩。

活死人道：「这是我同胞兄弟，名叫雌雄人。

蓬头大将 官称

无名 → 活死人 ｜ 第10回

阎王所封军职，与「狗头军师」「㧸盆将军」「尽盘将军」「冬瓜将军」「塞杀将」同列，庄严名号全是笑料。

「便封活死人为蓬头大将，地里鬼为狗头军师，同辅朝政；冒失鬼为㧸盆将军，镇守鬼门关；偷饭鬼为尽盘将军，摸壁鬼为冬瓜将军，同守阴阳界；雌雄人为塞杀将，护守酆都城各阴门；无常鬼实授枉死城城隍；阴兵犒赏酒吧肉白米饭，散归营伍。」

臣 臣—君

活死人 → 阎罗王 ｜ 第10回

活死人对阎王自称「臣」，奏对全是朝廷口吻。

活死人忙上前代他奏道：「他实非男子，原是臣之聘妻，叫做臭花娘。

汝 君—臣

阎罗王 → 臭花娘 ｜ 第10回

阎王称臭花娘为「汝」，是上对下的古雅称谓，与全书白话市井语形成落差。

阎王问道：「汝独不谢恩，莫非嫌官小么？

女将军 君—臣

阎罗王 → 臭花娘 ｜ 第10回

识破女身后改封「女将军」，称谓随身份而改，是全书收束处的一个礼法笑点。

「阎王便改封为女将军，叫宫娥领他入宫，改换装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