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一灶神,则天下灶神如恒河沙数,谁任命、谁铨除?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三·第五则从祀典的残缺写起。古者大夫祭五祀,如今人家只祭灶神;门神、井神、厕神、中霤神,或祭或不祭。
接着是一串极像户籍清查的追问:但不识天下一灶神欤?一城一乡一灶神欤?抑一家一灶神欤?若天下一灶神,如火神之类必在祀典,今无此祀典;若一城一乡,如城隍社公必有专祀,今未见处处有专祀;那么只能是一家一灶神。可天下人家如恒河沙数,灶神也当如恒河沙数,这些神何人为之、何人命之?
他继续往下推,用的全是吏部的词:人家迁徙不常,兴废亦不常,灶神的闲旷者何所归,新增者何自来;日日铨除移改,神不又太烦耶?最后一句是此诚不可以理解。
妙在推到这里,他并不停在怀疑上,立刻给出一个亲见的反例:小时见外祖雪峰张公家一位司爨的老妪,好把秽物扫进灶里,夜梦乌衣人呵责她,且批其颊;醒来颊肿成痈,数日大如杯,脓液内溃从口吐出,稍一呼吸就入喉,呕哕欲死,立誓虔祷才愈。
末了是一个或曰的解释:人家立一祀必有一鬼凭之,祀在则神在,祀废则神废,不必一一帝所命。纪昀说:是或然矣。
这一则的趣味在它的官僚模型:祀典、专祀、铨除、移改,全是从人间的编制里借来的尺子,用来量神界,越量越不合。而他的解决办法其实极彻底——把神的存在挂在人的行为上,祀在则神在。这已经近乎一种人本说,纪昀却只以或然二字收住。老妪挨的那一记耳光是梦里的,脸上的痈却是真的,梦与身的界线,全篇没有交代。
顺带说一句:这一则的追问方式很像清代的考据——先立几个可能的层级,再逐一排除,最后剩下一个最不合常理的答案。纪昀并不怕剩下的答案荒谬,因为荒谬本身也是一种结论;他怕的是不追问。而追问到不能再追问时,他就把话交给一个或曰,让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替他说完。
民俗风物槐西杂志三·第五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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