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儒为何非要把左丘明从「亲见圣人」的位置上拉下来?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二·第十三则开篇不问经义,先问两个很朴素的道理。相去数千里,燕赵之人谈滇黔之俗,却说当地人不比自己知道得确切,对不对?晚出数十年,髫龀之子论耆旧之事,却说亲眼见过的人不比自己知道得确切,对不对?
两个反问摆好,他才落到本题:左丘明身为鲁史,亲见圣人,其于《春秋》确有源委;至唐中叶陆淳辈始持异论,宋孙复以后哄然佐斗,诸说争鸣,都说左氏不可信、吾说可信。
接着是这一则的核心判断:盖汉儒之学务实,宋儒则近名;不出新义则不能耸听,不排旧说则不能出新义。诸经训诂都可以口辩相争,惟《春秋》事迹厘然,难于变乱,于是只好说左氏是楚人、是七国初人、是秦人——把身为鲁史、亲见圣人这个前提摇掉,传中事迹便皆不足据,而后可以惟所欲言。
再举硬证:宋季赵鹏飞作《春秋经筌》,至不知成风为僖公生母,还怎么与他论名分、定褒贬;元程端学推波助澜,尤为悍戾。
后半段是一桩奇事。周书昌说,有士人得程端学《春秋解》,珍为鸿宝,游泰山时极称其论叔姬归酅一事推阐至精;夜梦一古妆女子,仪卫尊严,厉色诘之:我隐公七年归纪,庄公二十年归酅,相距三十四年,已在五旬以外,以斑白之嫠妇,何由知季必悦我?又逐条驳其特笔之说,末了命从神以骨朵击之。士人狂叫而醒,遂毁其书。
纪昀戏谓书昌:君耽宋学,乃作此言。书昌答:我取其所长,而不敢讳所短也。纪昀许为持平之论。
这一则的论法很特别:先用两个类比把宋儒放在不在场而论在场的位子上,再解释他们为何要疑左氏——不是有证据,是有需求。而结尾让一个宋学信徒说出最平的话,反把纪昀的锋芒收住。女神之梦荒诞,论据却是实打实的年代计算,荒诞的形式装着考据的内核。
学术考辨槐西杂志二·第十三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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