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类轻故狱

许颜，字彦回，弟𫖮，字彦周，襄邑人，皆登科。绍兴初，颜知汀州上杭县，到官岁余，遣书入浙西招𫖮。时调官未遂，仍以所在多盗贼，惮不欲行，颜屡促之曰：「汝若不来，吾骨无人收矣！」𫖮恻然，殊不晓其旨，徒步而南。既至见颜，则气宇悦泽，精神开朗，且喜且疑。数月(明钞本作「日」。)后，从容询趣来之故，颜惨怛俯首，乃言曰：「数月前得梦恶甚，度处世不能久，故烦弟来。」𫖮曰：「梦何足凭！」颜曰：「所梦绝异，初见两黄衣相招，约行百余步，(明钞本作「里」。)过深山大谷，风沙空旷，抵一城，居民闾巷，寂寂无声。到王者宫府，从侧户进，立墀下，黄衣入报。顷之，唤升殿，见庑间一人，偃息斑竹榻上，兄再拜起，熟视之，乃先君也，不觉堕泪，白曰：『此岂非冥司乎？』曰：『然。』且加慰劳。予(明钞本作「兄」，下「予」字皆同。)曰：『颜死不敢辞，(明钞本作「怨」。)但念远宦于兹，一子年才弱冠，未能成立，不无抱恨耳。』曰：『汝数亦未尽，无恐。吾为冥司主者，今召汝来，欲语汝前程数事。』予因以地狱有无为问，曰：『有之，汝欲见乎？』即顾侍者云：『令两吏同知县往观。』遂行。经长廊数十间，遥望一狱，数卒守门，狞恶怪状，问何人，吏曰：『奉大王命，使来看狱。』须臾门开，既入，阴风凄楚，无所睹视，唯炽炭烈焰，有物如羊者，环而食之。箱笼在架，所盛皆僧衣，而衣冠数十袭，毁裂掷地，意怖欲还。二吏邀往第二狱，门卒悍猛尤甚，露刃怒立，予凛然若兵临颈，大悔其来。所见皆列行马铁网，数重复罩，禽鸟飞鸣。予顾二吏曰：『吾不欲观矣！』吏曰：『大王之命不可违。』须臾，至第三狱，不得已复进。未至，鬼卒弯弓奋剑，欲相擒捽，吏叱曰：『此大王之亲，令观狱。』一绯袍人谕群鬼使审实，自导而前。甫启门，黑气冲突，阴暗如夜，绯袍命持火来照，中皆列栅，灰厚数寸，蜈蚣蛇虺之属，互相搏噬，火光荧荧如萤，闪烁眩目，予急趋出。绯袍追送而别，颇似恋恋。吏尚请他之，予(明钞本无「予」字。)力拒，乃返。先君问：『汝尽观诸狱乎？』具言怖畏，止于三所，先君曰：『第一第二，名为轻故狱，第三为细类狱。绯袍者，吾故人彭汝砺也，周旋渠久，必能致勤拳。此公在世刚介廉直，但性太刻，故罚主此五百刼，汝将与为代矣！』兄愈不乐，曰：『颜生于世，初不敢为恶，何以致是？』先君曰：『忆汝作深州教官时事否？何得用张某充学职？』予对曰：『采其程文。』先君命取案牍至，曰：『张固试中，奈受通判之嘱，为有私意，此人后盗用官钱，几致累汝。幸汝不受赂，聊薄谪为阴官。我亦无罪，只缘转(叶本无「转」字，从明钞本补。)运江东日，怒执盖卒误拂幞头，杖其背，遂罚此二十刼。虽获免受罪，但与鬼神均苦饥，若子孙岁时享祀精洁，则可一饱，否则不得食，如僧道斋醮亦然。倘修设志诚，主持不苟简，不唯得旬月饱，又罪业随轻重减省，(明钞本「省」作「贷」。)幽冥职掌，亦皆转迁。近报沂州王长者家设黄箓大斋，其人平昔积善，福利当及三界，汝来值此，亦可沾余波。』语未竟，空中二鹤啣幡飞舞，殿下具香案，传呼赦至，先君被冠服，如王者仪，下迎拜。一使持文书，附耳语，继两人亦然。先君率鬼神再拜称谢，登殿，顾予曰：『汝悉见(明钞本多一「之」字。)否？王长者一家虔诚，而主醮道士乃曾斩解池龙者，行持精专，道众严肃，仍不受乳药之赠，功德无边，天敕普赦诸受苦罪。三使乃天、地、水府三官所遗传上帝命，一应鬼神，并与升转，吾将脱此，汝亦免主细类，而迁轻故一等，此两级相望校五百刼。大赦虽时有，惟不忠不孝之人不沾恩宥，如朱温辈尚在第十七狱中。』予问：『世人受罪，何等最多？』曰：『吏舞文、僧破戒为多。』又问：『公裳掷地而僧衣在架，何也？』(上二字明钞本作「之异」。)曰：『僧衣乃如来衣，鬼道所敬，僧虽获谴，不敢轻也。汝且还世，汝子当先亡，其月有盗入县境，汝徙治村寺，旋得疾终矣！可(明钞本多一「豫」字。)呼𫖮来，使收汝骨。』予泣谢而别，遂寤。忆梦境的的如是，焉得不预防乎！」𫖮亦泣，未几，果如所言。𫖮葬之讫，始归吴。颜之父名安石。𫖮之子执中传其事，轻故细类之名，佛经及传记皆未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