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几处写得最实的。 第十三回唐僧刚出长安不久，两个随从在双叉岭被妖“剖腹剜心，剁碎其尸”，剩下他一个。第四十七回通天河灵感大王要每年吃一对童男童女；第七十八回比丘国国丈的药引更狠：“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汤服药。”那些装在鹅笼里的小孩，“人家父母，惧怕王法，俱不敢啼哭”。 这些细节不为了让读者害怕，为了让读者明白一件事：这里的官不管人。比丘国那一节写得最清楚 —— 妖怪不是藏在山里，是被封为国丈，用王法来取小孩的心肝；父母不敢哭，是因为“惧怕王法”。吃人的不是野外的怪物，是朝廷里那位。 再往深一层，吃人在这部书里是“秩序坏了”的标记。凡是人还能过日子的地方，妖最多抢东西；凡是要吃人的地方，背后的官府一定已经不对了。所以取经人一到，先问的往往是“这儿出了什么事”，而不是“妖怪在哪”。 还有一处对照很妙：妖怪吃人写得那么具体，师徒四人却几乎从不讨论这件事。他们救人的方式永远是打妖、放人、走人，从不追问“为什么会有这种事”。这种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写法：在一个吃人已经常态化的世界里，救一个是一个，比讲道理管用。 还要说清一点：这部书里吃人写得细，杀妖也写得细。虎先锋被打死，是“筑得九个窟窿鲜血冒，一头脑髓尽流干”；白骨精被打死，是“一堆粉骷髅”。前后两套笔墨其实是一种：身体在这部书里既是恐怖，也是可以被打碎的东西，谁也不比谁更有尊严。这一点常被读者忽略：这部书写苦难时并不偏袒人类，它只是把每一具身体都写成可以被处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