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完成”这件事，得由别人来宣布。 第九十八回经已经取到手，五千零四十八卷，“乃一藏之数”，师徒四人欢欢喜喜回程。第九十九回八大金刚送行，眼看要到家了，观音却把难簿目过一遍，说：“佛门中‘九九’归真。圣僧受过八十难，还少一难，不得完成此数。”随即叫揭谛赶上金刚，“还生一难者”。 于是四众连马带经从云端坠下，落在通天河边。老鼋驮他们过河，到河心问起当年托付的那句话，唐僧答不上来，老鼋一沉，经包尽湿。师徒只好在岸边高崖上摊开晒晾，“至今彼处晒经之石尚存”。 把这一难放在灵山之前，它就只是“少了一难”；放在成功之后，它变成另一句话：成了也还要补。这个位置选得很准 —— 全书唯一一次“任务已完成”的松弛感，正好被这一难打断。 还有一层：这一难不是妖，是一只老鼋；不是打，是一句没答上来的问话。八十难都在考本事，最后一难考的是记性。取经路上所有的亏欠，最后都由一句“不曾问”来结账。 老鼋的动机也值得替它说一句。第四十九回它驮人过河时，只求到西天替它问一句“几时能脱本壳”，唐僧连说“我问，我问”。一个修行多年、只差一句话的水族，把身家押在一句口头上的允诺上 —— 这一头是极重的托付，那一头是极轻的一句话。 书里没有让老鼋说一句怨言。它只是沉下去，把人连经翻进河里，然后再不出现。全书唯一一个“讨说法”的角色，做法就是把人打湿。这比任何报应都轻，也比任何报应都准。第九十九回这一段还有一个细节：经湿了要晒，晒经石至今尚存 —— 一场最轻的报复，留下的却是一块最久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