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赶人，第一次写得最狠。 第二十七回白骨精之后，唐僧“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过去说：“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狱！”—— 连誓都发了，理由是杀生。 第二次在第五十六回，打死几个拦路的强盗，又被赶。第三次的账其实记错了人：第五十七回假悟空打了唐僧一棒，唐僧把这笔账算在真悟空头上。悟空回来跪下捧水，他一口不喝：“我不吃你的水！立地渴死，我当任命！不要你了，你去罢！”这一回他还“兜住马，即念紧箍儿咒。颠来倒去，又念有二十余遍，把大圣咒倒在地，箍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 三次的理由看着相同（都是“你害了我”），细看不同：第一次是戒律，第二次是连累，第三次是认错了人还不肯改口。前两次唐僧都在判断“这徒弟该不该留”，第三次他判断的是“我说过的话算不算”。 也正因为第三次错得最彻底，此后没有第四次。第五十八回真假辨明之后，唐僧再没有把咒念到底 —— 赶人的权力用了三次就用完了，剩下的路只能靠别的撑着。 把第一次的收场读完，会更明白这三次为什么伤人。悟空接了贬书，“将书折了，留在袖中”，还软款地说：“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今日半涂而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转回身不睬”，嘴里还嘟囔：“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 一张贬书他留着，一个头他没磕成 —— 这两个动作全书只写过一次。后两次赶人，师徒之间已经没有这层可折可拜的东西了，只剩下咒语和一句“你去罢”。所以三次不是三遍同样的戏，是同一段关系被削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