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只是在骂悍妇吗?
底本第七十四回,素姐告状失败,作者发议论「从古至今,悍妻恶妇凌逼汉子,败坏娘家的门风,从未有这般希奇古怪之事。」这句话读起来像在骂她,可紧接着又说「只怕后来更要愈出愈奇」,语气更像说书人卖关子。
第九十五回写她打狄希陈,回前词说「不是书门相急救,看看打死狄希陈」,又写她「那辈子原是皮狐」,把凶残归到前世。作者一边写她的狠,一边替她找来历,读者很难只把她当恶人。第一百回判官说「薛氏是奉天符报仇,不系私意」,又把她的凶说成奉命行事;判词还让她「速赴冥司察照,应得去处托生」,并没有把她打入地狱。比起晁源、吕祥的下场,她算轻的。
更复杂的是寄姐。第八十回她逼死小珍珠,可小珍珠前世正是诬陷计氏的小珍哥,判官说「今世做他的丫头,这是冤冤相报」。寄姐的恶,也被放进因果里解释。常见读法把这部书当厌女文本,理由充分;另一种读法认为作者骂的是「悍」,不是「女」:书里也有晁夫人、调羹、姜氏这样的贤妇,悍与贤是被并置评判的。两种读法都成立,关键看你把因果框架当成解释,还是当成开脱。
书里对悍妇的描写确实有夸张的一面。素姐打狄希陈,作者写「雨点般往身上乱下」,写她被寄姐按在地上抽打,写她放火、咒人、假做丧服;这些场面有强烈的表演性,像是说书人特意放慢来讲的段子。读者一边觉得可怕,一边又忍不住笑。可笑过之后,文本又给出解释。换心梦说她本性被换掉,冥司判词说她奉天符报仇,前世狐说她是被射死的仙狐。作者不断替她找来历,等于承认她的恶不是凭空来的。若真要骂她,本不必费这些笔墨。
还有一层反证:书里的男性也并不干净。晁源射狐、弃妻、行贿;狄希陈宠妾、虐婢、怕事;吴推官、郭总兵各有各的荒唐。悍妇的故事,是放在一群懦夫与贪官中间讲的。所以把这部书简单读成厌女文本,会漏掉它更锋利的地方:它写的是一整套家庭权力如何把人变成鬼,男人和女人都在里面。素姐可恨,也可怜;这两种判断可以同时成立。
接受史与争议第 74 / 95 / 100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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