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里的山东土音,只是让人物更土气吗?
底本第四十八回,素姐骂婆婆管得宽,脱口而出「忒也‘曹州兵备’,管的恁宽!」曹州兵备是山东地面的官,拿它来骂人多管闲事,只有本地人才听得懂这层俏皮。凡例里作者自己说「本传造句涉俚,用字多鄙,惟用东方土音从事」,这不是谦辞,是方法。
方言在这里不是装饰,是身份。素姐的狠话多是土音,如「天底下怎么就生这们个恶妇!又生这们个五脓!」五脓是极重的骂人话,比文言的恶妇更贴肉。狄婆子、龙氏、童寄姐各有各的口吻,一听就知道是谁在说话。
第七十七、八十五回又反复用撒极一词。第七十八回写素姐「他撒极不走,只待去走走才罢」,第八十五回她自己说「不是我撒极,如今待中监死我呀!」同一个词,前一处是旁人看她撒泼,后一处是她自辩,词义随立场翻转。方言还带来一种叙事上的近距离。作者不把人物译成官话,读者就被留在山东的院子里,听她们吵、骂、央告。若换成文言,素姐的凶会变成抽象的道德问题;用土音,她才是一个会骂街的活人。
常见读法认为方言只是地方色彩;另一种读法认为它是作者的控制手段:谁能用哪一路话,就说明他站在什么位置。素姐的土音最野,狄希陈的土音最软,童寄姐的京腔最俏,三种口音就是三种权力。
方言还暴露了人物的教养。薛振是教官,说话带官话腔;龙氏是市井婆子,骂人全是土话;素姐在娘家学的是龙氏那一套,嫁到狄家仍改不了。第四十八回她骂「你妈只好拿着几个臭钱降人罢了」,狄希陈回骂「你达替俺那奴才舐腚」,两个人越骂越土,越骂越像同一种人。作者让他们在土音里暴露底色,比写他们的履历更有效。更有意思的是,土音常常出现在冲突最激烈的时候。平时叙述用通语,一到打骂、撒泼、告状,方言就涌出来。语言在这里是温度计:越土,越接近失控。
语言文体与修辞第 48 / 77 / 85 回
« 回到析疑列表 | 共 54 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