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瓶与羊脂碗,为何被用来盛粪汤?
第四十三回的回目是「翡翠瓶污羊脂玉秽 太师口臭美妾身亡」,一联里已经把物与人的下场并排写好。庞吉生辰,女婿送来河豚,众门客吃得杯盘狼藉,忽然曲先生连椅栽倒。米先生嚷河豚有毒,众人慌了,有人说「非金汁不可」,于是虞候抬出大案上的「翡翠玉闹龙瓶」,又从多宝阁取「净白光亮的羊脂玉荷叶式的碗」,到茅厕里连屎带尿一碗一碗舀了。
这一段最刺人的不是臭,是器。翡翠瓶两边兽面衔著金环,羊脂碗是荷叶式,都是净白光亮的旧物,此刻却成了粪桶,灌到八分满,两个人提住金环抬回楼上。叙述者在这里破例出面,叹一句「可惜这两样古玩落在权奸府第,也跟著遭此污秽」,把器物写成受牵连的一方。
紧接着的转折更狠:喝粪汤的曲先生其实是羊角疯,白灌了一肚子,醒来只嫌口边粪臭;庞吉散席后去水晶楼,撞见男女相抱,一剑砍下,才看清男的是姹紫,误杀了自己的两个妾。作者评廖天成代拟参本,是「胡涂人对胡涂人,办的胡涂事」,一句话把主谋与门生一起骂了。
作者还补了一笔:廖天成「犯想多时」,竟能「凭空立意,竟敢直陈」,把一桩人命案改写成参劾首相的奏折。臭味之外,真正的毒在这里——庞吉杀人是误,告人是故意,误可恕,故意不可恕。
可以有两读。一是报应式的读法:脏物入洁器,正如奸臣污朝廷,器物的受污就是主人的受污;二是说书人的谐谑,用臭味串起一场丑剧,让权奸在读者面前彻底失掉体面。两种读法并不冲突,回目把瓶污玉秽与口臭身亡对起来,本就是一副挖苦的对子。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回之后庞吉还要拿二妾之死参包公,臭气未散,毒计已起。再往细处看,这一回把气味当作叙事线索:先是河豚的鲜,再是粪汤的臭,最后是水晶楼的酒香与血腥。三股气味层层递进,庞吉的体面一层层剥落。说书人不必骂他,只让读者跟着鼻子走。
物象与空间第 42 / 43 回
« 回到析疑列表 | 共 52 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