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讽:作者为什么不直接骂人?
严贡生讹船家,作者不骂他,只让他一片一片吃云片糕,放两个屁,然后说那是几百两银子的药。匡超人说“先儒匡子”,作者不骂他,只让牛布衣笑着纠正。万中书是假官,作者不骂他,只让凤四老爹替他办一个真官。三个人都坏,作者一次也没拍桌子。
反讽的机制是:让人物自己把荒诞说完,作者不插嘴。严贡生越说得天花乱坠,读者越知道他在讹;匡超人越红着脸强辩,读者越知道他在骗;万中书越体面,读者越知道他是假的。判断由读者完成,作者只负责把话递到人物嘴里。云片糕那段最典型:船家赔不起,严贡生还要送官,作者偏偏不写结果,只让读者自己去想一个穷人怎样被一张嘴逼死。
有时作者也借人物的口说反话。高翰林骂杜少卿「不可学天长杜仪」,话越正经,越显出他的狭隘;王玉辉说「死的好!死的好!」,越真诚,越可怕。反话的力量在于说话的人不知道自己可笑。凤四老爹在席上冷笑,也不解释,只等别人来问;这一笑本身就是判决。反讽不等于冷漠。作者写严监生的灯草,写王玉辉在苏州船上的热泪,都有温度。他不骂,是因为骂会把人变成靶子;他要写的是制度怎样让人变成这样。骂一个严贡生容易,写清楚为什么会有严贡生难。
第五十五回末的“看官”是反讽的边界:作者终于出来说话,但说的是一个问句,不是判决。“难道自今以后,就没一个贤人君子可以入得《儒林外史》的么?”这一问,把判断又交回给读者。所以这部书的批判力量不在骂得狠,在让荒诞自己说话。读者笑完之后,才发现自己也在制度里;这才是反讽最后落到的地方。
人物:匡超人 · 严贡生 · 万中书 · 凤四老爹第 6 / 18 / 20 / 51 回叙事手法与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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