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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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4 章

第六部 · 第六章 · 2977 字 · 44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孩子们吃茶点的时候,大人们坐……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莫斯科 | 3020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孩子们吃茶点的时候,大人们坐在阳台上,若无其事地谈着话,其实大家,尤其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瓦莲卡,心里都很明白,发生了一件虽然没有结果、却非同小可的事。他们两人都有同样的心情,仿佛考试不及格的学生,留级了,或者被永远开除了。在场的人也都感觉到出了什么事,都起劲地谈着不相干的话题。列文和基蒂今晚觉得格外幸福,格外恩爱。他们的爱情如此美满,这件事本身就对那些想得到而得不到这种幸福的人含着一种难堪的影射——他们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记住我的话吧——他不会来的,——老公爵夫人说。

今天晚上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坐火车来,老公爵也写信说,他也许会来。

——我知道是为什么,——公爵夫人继续说,——他说,新婚夫妇头一阵子应当让他们单独在一起。

——爸爸本来就不管我们。我们压根儿没见到他,——基蒂说。——再说我们算什么新婚夫妇呀?我们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要是他不来,我也要同你们告别了,孩子们,——公爵夫人伤心地叹了口气说。

——瞧您说的,妈妈!——两个女儿一齐埋怨她。

——你倒想想,他心里是什么滋味?要知道现在……

突然间,完全出人意料,老公爵夫人的声音颤抖起来。两个女儿不做声了,互相使了个眼色。"妈妈总能给自己找出点伤心事来",——她们用眼神互相这样说。她们不知道,尽管公爵夫人在女儿家里过得很好,尽管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很顶用,可是自从她们把小女儿、也是最后一个心爱的女儿嫁出去,家里的窝空了以后,她为自己、也为丈夫感到说不出的悲伤。

——您有什么事,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基蒂忽然问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只见她站住了,神情神秘,脸色郑重。

——晚饭的事。

——那好极了,——多莉说,——你去张罗吧,我要去带格里沙温习功课。不然他今天一天什么也没做。

——那是我的课!不,多莉,我去,——列文跳起来说。

格里沙已经进了中学,夏天应当温习功课。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莫斯科时就同儿子一起学拉丁文,来到列文家以后,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每天至少一次,同他温习算术和拉丁文里最难的功课。列文自告奋勇要替她;可是做母亲的听过一次列文上课,发现他教得不像莫斯科那位教师,她很难为情,又竭力不想得罪列文,但还是断然对他说,必须照课本像教师那样教,并且说她最好还是自己来。列文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很有气,因为他马马虎虎,自己不管儿子的教育,却让母亲去监督她完全不懂的教学;对教师也有气,因为他们把孩子教得那么糟;可是他答应了姨姐,一定照她希望的办法教课。于是他继续给格里沙上课,不再照自己的办法,而是照课本教,因此教得很不起劲,常常忘记上课的时间。今天也是这样。

——不,我去,多莉,你坐着吧,——他说。——我们会按部就班、照课本教的。不过等斯季瓦一来,我们就要去打猎,那时候就要缺课了。

列文就到格里沙那里去了。

瓦莲卡也对基蒂说了同样的话。瓦莲卡在列文家这个安排得井井有条、其乐融融的家里,也总能发挥自己的作用。

——我去订晚饭,你们坐着吧,——她说完,就起身向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走去。

——好,好,大概小鸡没有买到。那就用我们自己养的……——基蒂说。

——我会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商量的。——瓦莲卡就同她一起走了。

——多么可爱的姑娘啊!——公爵夫人说。

——岂止可爱,妈妈,她真是个少有的妙人儿。

——那么你们今天在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显然不愿意再谈瓦莲卡的事。——很难找到像你们两位妹夫这样彼此不相像的人了,——他带着微妙的微笑说。——一个好动,只有在交际场中才如鱼得水;另一个,我们的科斯佳,活跃、敏捷,对一切都很敏感,可是一到交际场上,要么呆住不动,要么像鱼儿离开水似的瞎折腾。

——是啊,他这个人太轻浮了,——公爵夫人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我正想请您跟他说说,她(她指指基蒂)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定要到莫斯科去。他说要请一位医生来……

——妈妈,他什么都会办的,他什么都同意的,——基蒂说,她恼母亲在这件事上要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评判。

他们谈到一半,林荫道上传来马的响鼻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多莉还没来得及起身去迎接丈夫,列文就从下面格里沙上课的房间的窗口跳了出来,把格里沙也抱了下来。

——是斯季瓦!——列文在阳台下面喊。——我们下课了,多莉,别担心!——他又说了一句,就像个男孩子似的向马车跑去。

——Is,ea,id,ejus,ejus,ejus(拉丁文:他,她,它;他的,她的,它的),——格里沙一面在林荫道上蹦蹦跳跳,一面嚷着。

——还有一个人。准是爸爸!——列文在林荫道口停下来,喊道。——基蒂,你别走陡的楼梯,绕个弯。

可是列文弄错了,他把马车里的人当成老公爵了。他走近马车,才看见坐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旁边的不是公爵,而是一个漂亮的、胖胖的年轻人,头戴一顶苏格兰便帽,长长的飘带垂在脑后。这是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谢尔巴茨基家的三代表兄弟——彼得堡—莫斯科两地社交界鼎鼎大名的年轻人,"一个顶好的小伙子,一个打猎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这样介绍他。

他代替了老公爵而使大家失望,自己却丝毫也不觉得不好意思,高高兴兴地同列文打招呼,说他们早就认识,又把格里沙抱进马车,越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来的那条向导犬,把他抱了进去。

列文没有上马车,跟在后面走。他心里有点不高兴,因为他越是了解就越是敬爱的老公爵没有来,却来了这个完全多余的局外人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当他走到门口,看见成群的大人孩子热热闹闹地聚在那里,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正以特别殷勤、特别绅士的姿态吻基蒂的手,他就越发觉得此人多余和讨厌了。

——我们同您夫人还是表兄妹呢,又是老相识,——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又一次紧紧地握列文的手。

——怎么样,野味多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列文,他刚来得及向每个人问好。——我们同他可是抱着最凶的打算来的。可不是吗,妈妈,他们从那以后就没到过莫斯科。喂,塔尼娅,给你!请到马车后头去拿吧,——他四面应付着。——你气色真好啊,多琳卡,——他对妻子说,又一次吻她的手,把它握在自己手里,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

列文刚才还兴致勃勃,此刻却阴沉着脸望着大家,什么他都不顺眼。

"他昨天用这张嘴吻过谁呢?"——他望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妻子那股亲热劲,想。他望望多莉,她也使他讨厌。

"她明明不信他的爱情,那她高兴什么?恶心!"——列文想。

他望望公爵夫人,一分钟以前他还觉得她很可爱,此刻他却看不惯她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款待这个系着飘带的瓦先卡的那副神态。

连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使他讨厌,因为他也走到台阶上,装出一副友好的样子欢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而列文明明知道他哥哥不喜欢也不尊敬奥布隆斯基。

连瓦莲卡也使他讨厌,因为她装出一副 sainte nitouche(假正经的女人)的样子同这位先生结识,其实她一心只想着嫁人。

最讨厌的是基蒂,因为她竟附和了这位先生的快活腔调,他把自己下乡来当作给大家和给自己过节;尤其是她回报他的微笑时露出的那副特别的笑容,使列文很不舒服。

大家热热闹闹地谈着,走进屋子;可是等大家一坐下,列文转身就出去了。

基蒂看出丈夫有点不对头。她想找个机会同他单独谈谈,可是他急于躲开她,说有事要到账房去。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农事重要了。"他们那里天天过节,——他想,——可这儿要办的不是过节的事,这些事不能等,不做就没法过日子"。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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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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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