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一章
第 126 章
第五部 · 第一章 · 4012 字 · 41 段 · 3 场
- 4012正文
- 41段
- 3场
- 8人物
- 24对话
- 2独白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莫斯科 | 1226 字
第 2 场 | 教堂 | 视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 2492 字
第 3 场 | | 332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谢尔巴茨卡娅公爵夫人认为,要在斋期之前办婚事是不可能的,因为离斋期只剩五个星期,到时候嫁妆只能备齐一半;可她又不能不同意列文的话:过了斋期再办就太晚了,因为谢尔巴茨基公爵的老姑母病得很重,说不定很快就会去世,那样服丧又会耽误婚期。于是公爵夫人决定把嫁妆分成大小两份,同意在斋期之前办喜事。她打算现在就把小份嫁妆全部备好,大份以后送去,同时又为列文不肯认真答复同不同意这个办法而生他的气。这个安排格外合适,还因为新人婚礼一结束就要去乡下,大份嫁妆的东西在那里也用不上。
列文依旧处在那种神魂颠倒的状态里,觉得他和他的幸福就是世间万物主要的、唯一的目的,如今他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操心,一切自有别人替他张罗、替他办好。对未来的生活,他连一个打算、一个目标都没有;他把这一切都交给别人去决定,知道一切都会尽善尽美。他的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公爵夫人指点他该做什么。无论人家提议什么,他一概完全同意。哥哥替他借了钱,公爵夫人劝他婚后离开莫斯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劝他出国。他全都赞成。"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要你们高兴。我很幸福,不管你们怎么办,我的幸福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他想。可当他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出国的主意转告基蒂时,他大为惊讶:她竟不同意,而且对今后的生活自有一番明确的要求。她知道列文在乡下有一份他心爱的事业。她呢,他看得出来,非但不懂这份事业,也不想懂。可这并不妨碍她把这份事业看得很重。所以她就认定他们的家安在乡下,不愿意去她不会长住的国外,而要到他们安家的地方去。这个明确表达的意愿使列文惊讶。不过反正他怎样都行,于是他立刻拜托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去乡下,仿佛那是他分内的事,把他所熟知的一切安排妥帖,用他那多得用不完的鉴赏力把一切都布置好。
——不过你听着,——有一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乡下回来对列文说,他在那里已为新婚夫妇的到来做好了一切安排,——你有没有领过圣餐的证明?
——没有。怎么了?
——没有这个不能举行婚礼。
——哎呀,哎呀,哎呀!——列文叫了起来。——我大概已经有九年没有斋戒领圣餐了。我连想都没想到。
——真有你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你还说我是虚无主义者呢!可是这不行啊。你得去斋戒领圣餐。
——什么时候去呢?只剩四天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这件事也安排好了。列文开始斋戒。对列文这样一个不信教、却又尊重别人信仰的人来说,出席和参与各种宗教仪式是十分难受的。如今他正处在对一切敏感、心肠软化的精神状态里,这种不得不装假的做法对列文来说不仅难受,而且显得根本办不到。如今正当他荣耀得意、如日中天的当口,他要么得撒谎,要么得渎神。这两件事他都觉得自己做不来。可是他再三盘问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斋戒能不能拿到证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口回绝,说这办不到。
——这又费得了你什么事——就两天?再说他是个挺可爱、挺聪明的小老头。他给你拔这颗牙,准保叫你一点也觉不出来。
早祷的时候,列文站在教堂里,想唤回自己十六七岁那几年体验过的强烈宗教感情。但他立刻确信,这对他来说完全不可能。他想把这一切看作一种毫无意义、类似串门拜客的空虚习俗,却又觉得这一点他也无论如何办不到。列文在宗教问题上,和他的大多数同时代人一样,处在一种最暧昧的地位。他既不能信,又不能坚信这一切都是荒谬的。因此,在整个斋戒期间,他既不能相信所做之事的意义,又无法淡然视之为空洞的形式,只觉得别扭和羞愧,做的是连自己也不明白、因而照他内心声音的说法是虚伪而见不得人的事。
做礼拜的时候,他时而倾听祷词,竭力从中领会一种不违背自己见解的意义,时而感到自己无法理解并且非责备它们不可,就索性不去听,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观察和回忆里;在教堂里无所事事地站着的时候,这些念头就格外活跃地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站完了弥撒、晚祷和晚间经课,第二天起得比平时早,没喝茶,早晨八点钟就到教堂去听早课和忏悔。
教堂里除了一个乞讨的士兵、两个老太婆和教堂执事人员,什么人也没有。
年轻的助祭,薄薄的法衣下面显露出长长脊背的两半边,迎上前来,立刻走到墙边的小桌旁读起经课。随着诵读,尤其是那一声声急促重复的"主啊,怜悯我们",听起来就像"怜悯啦,怜悯啦",列文觉得自己的思想被锁住、封起来了,此刻去碰它动它就会乱成一团,于是他站在助祭身后,不听也不去理会,只顾想自己的心事。"她那只手多有表情啊,"——他想,记起昨天他俩在角落里的桌旁坐着的情景。像往常在这种时候一样,他们无话可说,她把手放在桌上,一张一合,看着自己的动作,笑了。他记得他吻过这只手,后来又端详粉红色掌心上交错的纹路。"又是怜悯啦,"——列文想,画着十字,鞠着躬,望着助祭鞠躬时背部柔韧的动作。"后来她又拿起我的手,端详上面的纹路:——你的手真好看,——她说。"他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望望助祭那只短短的手。"对,这会儿快完了,"——他想。——"不,好像又从头开始了,"——他听着祷词想。——"不,就要完了;他已经在叩头了。这一般都在结尾的地方。"
助祭用丝绒袖口里的手不着痕迹地收下一张三卢布的钞票,说他会记下来的,随后新皮靴在空教堂的石板地上清脆地响着,走进了祭坛。过一会儿他从那里探出头来,朝列文招了招手。一直被封锁着的思想在列文头脑里蠕动起来,但他连忙把它赶走。"总会应付过去的,"——他想,朝读经台走去。他登上台阶,向右一转,看见了神父。神父是个小老头,花白的稀稀拉拉的胡子,一双疲惫而和善的眼睛,站在诵经台旁翻着祈祷书。他向列文微微一鞠躬,立刻用惯常的声调念起祷词。念完之后,他深深鞠了一躬,把脸转向列文。
——这里,基督无形地临在,听您的忏悔,——他指着十字架说。——您相信神圣的使徒教会所教导我们的一切吗?——神父继续说,把目光从列文脸上移开,双手收拢在圣带下面。
——我怀疑过,我什么都怀疑,——列文用一种连自己都讨厌的声音说,随即不做声了。
神父等了几秒钟,看他还有没有话说,然后闭上眼睛,用一口快速的弗拉基米尔口音"噢"音很重的腔调说:
——怀疑是人性软弱的常病,不过我们应当祈祷,求仁慈的主坚固我们。您还有什么特别的罪吗?——他紧接着添了一句,仿佛不愿浪费一点时间。
——我主要的罪就是怀疑。我什么都怀疑,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怀疑里。
——怀疑是人性软弱的常病,——神父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那您主要怀疑些什么呢?
——我什么都怀疑。我有时连上帝的存在都怀疑,——列文脱口说了出来,随即为自己说的话不成体统而大为惶恐。可是神父听了列文的话,看来并没有动什么声色。
——对上帝的存在,又能有什么怀疑呢?——他带着一丝隐约的微笑,急忙说道。
列文不做声。
——您既然看到他的造物,对造物主又能有什么怀疑呢?——神父用快速的、习以为常的腔调继续说。——是谁用星辰装点天穹的?是谁给大地披上她的华美的?怎么能没有造物主呢?——他说着,用探询的目光望了列文一眼。
列文觉得和神父展开哲学争论是不体面的,所以只回答了一句直接切题的话。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那您又怎么会怀疑上帝创造了一切呢?——神父带着快活的不解说道。
——我什么也不明白,——列文红着脸说,觉得自己的话很蠢,而且在这种处境下不可能不蠢。
——向上帝祈祷,恳求他吧。连圣徒们也有过怀疑,他们也求上帝坚固他们的信仰。魔鬼有很大的力量,我们不该向它屈服。向上帝祈祷,恳求他,向上帝祈祷吧,——他急忙重复说。
神父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想什么心事。
——我听说,您要同我的教民、我在神业上的儿子谢尔巴茨基公爵的女儿结婚?——他微笑着添了一句。——一位极好的姑娘。
——是的,——列文替神父不好意思,红着脸回答。"忏悔的时候他问这个做什么?"——他想。
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神父对他说:
——您就要结婚了,上帝说不定会赐给您儿女,不是吗?那么,要是您不能战胜心中引您不信上帝的魔鬼的诱惑,您又能给你们的小儿女什么样的教育呢?——他带着温和的责备说。——要是您爱您的孩子,您作为一个好父亲,就不会单望他荣华富贵、飞黄腾达;您会望他得救,望他的心灵得到真理之光的照耀。不是吗?等那天真烂漫的小娃娃问您:"爸爸!这世上叫我着迷的一切——大地、江河、太阳、花草,都是谁创造的?"您怎么回答他呢?难道您对他说:"我不知道"?既然主上帝大发慈悲向您启示了这一切,您就不可能不知道。再不然,您的孩子问您:——"死后有什么在等着我?"要是您什么都不知道,您对他说什么呢?您怎么回答他呢?难道把他丢给尘世的诱惑和魔鬼吗?这可不好啊!——他说完就停住了,歪着头,用和善温厚的眼睛望着列文。
列文这时什么也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他不想和神父争论,而是因为谁也没有问过他这样的问题;等到他的小娃娃们问起这些,还有的是时间考虑怎么回答。
——您正进入人生的一个新阶段,——神父继续说,——这时候要选择道路,并且坚持走下去。祈祷上帝吧,求他以他的仁慈帮助您、怜悯您,——他最后说。——"我主上帝耶稣基督,以其对人类的大爱与宏恩,宽恕你,我的孩子……"——念完赦罪祷词,神父祝福了他,让他走了。
这天回到家里,列文感到一阵快慰:难堪的局面总算结束了,而且结束得无须他说一句谎话。此外,他还模模糊糊地记得,这位和善可爱的小老头说的话,完全不像他起初觉得的那么愚蠢,其中有些东西倒需要弄个明白。
"当然不是现在,"——列文想,——"而是以后什么时候。"列文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感觉到,他的灵魂里有些东西模糊不清、不大干净;而在宗教问题上,他正处在那样一种状况,就是他在别人身上看得清清楚楚、十分厌恶、还为此责备过他的朋友斯维亚日斯基的那种状况。
这个晚上列文同未婚妻在多莉家度过,他特别快活,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形容自己兴奋的心情,说他快活得像一条被人训练跳圈圈的狗,它终于弄明白了人家要它做什么,并且做成了,就汪汪直叫,摇着尾巴,高兴得往桌子上、窗台上乱跳。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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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