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四部 · 第二十二章
第 124 章
第四部 · 第二十二章 · 3393 字 · 37 段 · 1 场
- 339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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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独白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他在衙……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书房 | 视角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 | 3429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他在衙门会议上一坐进主席位子时的那种颇为庄重的神情,走进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书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背着手在屋里踱步,想着的正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方才同他妻子谈的那件事。
——我不妨碍你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一见到妹夫,忽然感到一种自己很不习惯的窘意。为了掩饰这份窘态,他掏出刚买的、采用新式开法的烟盒,闻了闻皮套,抽出一支烟来。
——不妨碍。你有事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大情愿地回答。
——是的,我想……我需要……对,我需要谈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诧异自己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胆怯。
这感觉来得那样突然、那样奇怪,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简直不相信这是良心的声音在告诉他:他打算做的事是不对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强自振作,压下了袭上心头的胆怯。
——我希望你相信我对我妹妹的爱,相信我对你真挚的眷恋和尊敬,——他红着脸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停住脚步,什么也没有回答,可他脸上那副听天由命、引颈受戮的神情,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大为震动。
——我本想,我想谈谈妹妹的事,谈谈你们相互间的处境,——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仍在同那份不习惯的羞怯作斗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苦笑了一下,望望内兄,没有答话,走到桌前,拿起一封已经开了头的信,递给内兄。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喏,这是我开头写的,因为我想写下来更说得清楚些,而且我在场只会激怒她,——他说着,把信递了过去。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接过信,带着困惑的惊讶望了望那双凝滞不动地盯着他的暗淡眼睛,读了起来。
"我看得出,我的在场使您痛苦。尽管确认这一点使我十分难过,但我看出事实如此,无法改变。我不怪您,上帝为我作证:在您病中见到您的时候,我真心诚意地下定决心,忘却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开始新的生活。我所做的事,我不后悔,也永远不会后悔;但我所希求的只有一个,就是您的幸福、您灵魂的幸福;而现在我看出,这个目的没有达到。请您亲口告诉我,什么才能给您真正的幸福和内心的安宁。我完全听凭您的意志和您公正的感情。"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信还了回去,依旧困惑地望着妹夫,不知说什么好。这沉默让两个人都那么难堪,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嘴唇痛苦地抽搐起来,可他仍默默望着卡列宁的脸,没有移开目光。
——这就是我想对她说的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转过身去说。
——好,好……——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答不出话来,因为泪水涌上了他的喉咙。——好,好。我明白您,——他终于说了出来。
——我希望知道她想要什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我担心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她不是裁判,——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缓过神来说。——她被压垮了,恰恰是被你的宽宏大量压垮了。要是她读了这封信,她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把头垂得更低。
——是的,可既然如此怎么办呢?怎么说明……怎么探明她的愿望呢?
——要是你允许我说出我的看法,那么我想,应当由你来直截了当地指出你认为必要的措施,来结束这种局面。
——这么说,你认为应当结束这种局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打断他的话。——可怎么结束呢?——他又说,两只手在眼睛前做了个不习惯的手势,——我看不出有任何可行的出路。
——任何处境都有出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站起身来,兴致勃勃地说。——有一个时期你也想断绝关系……要是你现在确信你们不能使彼此幸福……
——幸福是可以有各种不同理解的。不过就算我什么都同意,我什么都不要。那我们的处境又有什么出路呢?
——要是你想知道我的意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他和安娜谈话时那种抚慰的、杏仁油般温柔的微笑说。这善良的微笑是那样令人信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由得感到自己的软弱,受它支配,几乎愿意相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将要说的话。——她是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但有一点是可能的,有一点也许是她所希望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继续说,——这就是——断绝关系,连同一切与此相关的回忆。依我看,在你们的处境中必须明确新的相互关系。而这种关系只有双方获得自由才能建立。
——离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厌恶地打断他。
——是的,我认为就是离婚。对,离婚,——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红着脸重复说。——对于像你们这样关系的夫妻,这在各方面都是最明智的出路。既然夫妻都觉得无法在一起生活,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种事是常有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这里只牵涉到一个问题:——夫妻中是否有一方想要另组家庭?如果没有,事情就非常简单,——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越来越摆脱了局促。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激动得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地咕哝了句什么,没有答话。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来十分简单的一切,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已经千遍万遍地想过了。而这一切在他眼里非但远不简单,简直是完全办不到的。离婚,其中的细节他早已了然,如今他觉得是不可能的,因为自尊感和对宗教的敬畏,不容许他把通奸的罪名虚构在自己头上,更不容许他让已经得到他宽恕、为他所爱的妻子被揭发出来、蒙受耻辱。离婚之所以显得不可能,还有别的更重要的原因。
要是离婚,儿子怎么办?把他留给母亲是不行的。离了婚的母亲会有自己不合法的家庭,在那个家庭里,继子的处境和他的教育十有八九会很糟。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他知道那就是报复了,而他不愿意这样做。但除此以外,离婚之所以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来最不可能,还因为一同意离婚,他就等于亲手毁掉安娜。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莫斯科说的那句话深深印进了他心里:下决心离婚,他是只顾自己,却不想想这会无可挽回地毁了她。他把这句话同自己的宽恕、同对孩子们的爱连在一起,如今按自己的方式理解了它。同意离婚、给她自由,在他看来等于夺走他自己同生活最后的联系,也就是他心爱的孩子们;对她来说——又会夺走她在向善道路上最后的依靠,把她推进毁灭的深渊。要是她成了离过婚的女人,他知道她会和弗龙斯基结合,而这种结合是不合法的、有罪的,因为照教会的教义,只要丈夫活着,妻子就不可能有新的婚姻。"她会和他结合,过一两年,不是他抛弃她,就是她另结新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而我一旦同意了这种不合法的离婚,就会成为她毁灭的罪魁祸首。"这一切他翻来覆去想了千百遍,深信离婚这件事非但远不像内兄说的那样十分简单,而且是完全办不到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话他一句也不信,每一句话他都能举出千百条反驳,可他还是听着,觉得这些话里正体现着那股支配他生活的强横的粗暴力量,而他终将对它屈服。
——问题只在于怎么办、在什么条件下你才同意离婚。她什么也不要求,也不敢求你,她把一切全交给你的宽宏大量去处置。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这是为什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记起了由丈夫承担罪名的离婚案的种种细节,羞愧得用双手捂住了脸,用的正是弗龙斯基那个手势。
——你激动了,这我明白。不过要是你考虑考虑……
"有人打你的右脸,就把左脸也转给他;有人拿你的外衣,就把内衣也给他,"——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
——好,好!——他用尖细的声音喊道,——我自己来蒙受耻辱,连儿子也交出去,可是……——可是不是不如就此作罢呢?不过,随你的便吧……
于是他转过身去,不让内兄看见自己,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心里苦,他感到羞耻;可在这份痛苦和羞耻的同时,他又为自己谦卑的崇高境界感到喜悦和感动。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被感动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相信我,她会珍视你的宽宏大量的,他说。——不过,看来这是上帝的旨意,——他又添了一句,说完就感到这话很蠢,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自己蠢。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回答点什么,可泪水哽住了他。
——这是命中注定的不幸,只好承认。我承认这不幸已是既成事实,只想尽力帮她,也帮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出妹夫房间的时候,心里很感动,但这并不妨碍他为自己办成了这件事而得意,因为他确信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会食言。这份得意里还掺着另一种乐趣:他想到等事情办成之后,可以拿这个问题考考妻子和至交好友:"我和皇上有什么不同?皇上批准离婚——对谁也没因此更好,我办成一桩离婚,三个人都得到了好处……或者问:我和皇上有什么相同之处?当……不过,我会想出更妙的来,"——他微笑着对自己说。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