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四部 · 第十七章

第 119 章

第四部 · 第十七章 · 4833 字 · 56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到……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彼得堡 | 视角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 | 1709 字

第 2 场 | 书房 | 3178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到他那冷冷清清的房间,不禁回味着席间和饭后的谈话给他的印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那番宽恕的话只使他恼火。基督的训诲用不用得上他的事,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不能轻易谈论,而这个问题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早就作了否定的解答。在所有说过的话里,深深印入他脑海的是愚蠢而善良的图罗夫岑那句话——干得漂亮;提出决斗,把对方打死了。大家显然都有同感,虽然出于礼貌没有说出口。

“不过,这事已成定局,不必再想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于是他一心想着眼前的出行和视察的事,走进自己的房间,问送他的看门人他的仆人哪里去了;看门人说仆人刚出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吩咐给他送茶来,在桌旁坐下,拿起弗鲁姆旅行指南,盘算起行程路线来。

——两封电报,——仆人回来说着走进房间。——请原谅,大人,我刚才出去了一下。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接过电报,拆开来看。第一封电报是通知斯特列莫夫已被任命担任卡列宁所希望的那个职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扔下电报,脸涨得通红,站起身,在房间里踱起步来。“Quos vult perdere dementat(上帝要毁灭谁,就先使他发昏),”——他说,这里的quos(谁)指的是促成这次任命的那些人。他恼火的倒不是自己没有得到这个位置、人家显然把他撇开了,而是他不理解、感到奇怪:他们怎么看不出,夸夸其谈的空谈家斯特列莫夫比谁都不适合这个职位?他们怎么看不出,这次任命是在毁掉他们自己、毁掉他们的prestige(威望)!

“又是这一类事吧,”——他一边拆第二封电报,一边悻悻地自言自语。电报是妻子打来的。蓝铅笔的签名“安娜”首先映入他的眼帘。“我要死了,求您,恳求您回来。得到宽恕,我死也瞑目,”——他读道。他轻蔑地笑了笑,扔下电报。这是欺骗,是诡计,他起初觉得这是毫无疑问的。

“她什么欺骗的事做不出来。她该生产了。也许是难产吧。可是他们的目的何在?让孩子合法化,败坏我的名誉,阻碍离婚,——他想。——可是电报里说的是:我要死了……”他又把电报读了一遍;电文的直白含意突然震动了他。“万一是真的呢?——他对自己说。——要是真的,她在痛苦和垂死之际真心悔悟了,而我却把这当作欺骗,拒绝回去呢?这不仅残忍,人人都会谴责我,而且在我这方面也是愚蠢的。”

——彼得,叫一辆马车来。我要回彼得堡去,——他对仆人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决定回彼得堡去见妻子。如果她的病是骗局,他就一言不发地回来。如果她真的病危,想在死前见他一面,那么他若赶得上,就原谅她;若是赶到时已经晚了,就尽最后的义务。

一路上他不再想他该做什么。

在车厢里过了一夜,带着疲惫和邋遢的感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彼得堡的晨雾中乘车经过空荡荡的涅瓦大街,眼睛望着前方,不去想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他不能想,因为一想象将要发生的事,他就无法驱散那个设想:她的死将一下子解除他处境中的全部困难。面包师、关着门的店铺、夜间马车夫、扫人行道的看门人,一一在他眼前掠过,他观察着这一切,竭力压下心头那个念头: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他不敢希望、却仍在希望的事。马车驶到门前。一辆出租雪橇和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马车夫在车上睡觉。走进前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仿佛从脑海深处取出了决心,核对了一下。那上面写着:“如果是骗局,泰然蔑视之,回去。如果是真的,那就顾全体面。”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没有按铃,看门人就把门打开了。看门人彼得罗夫,又叫卡皮托内奇,穿着旧礼服,没系领带,趿着拖鞋,模样古怪。

——太太怎么样?

——昨天顺利生产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站住,脸色发白。他此刻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原来多么强烈地盼望她死。

——身体怎么样?

科尔奈系着早晨的围裙,从楼梯上跑下来。

——很不好,——他回答。——昨天医生会诊过了,这会儿医生还在。

——把行李拿进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听到还有死的希望,心里感到一阵轻松,走进了前厅。

衣帽架上挂着一件军大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见了,问:

——谁在这儿?

——医生、助产士和弗龙斯基伯爵。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向里屋走去。

客厅里没有人;听到他的脚步声,助产士从她的书房里走出来,头上戴着系淡紫色丝带的包发帽。

她走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面前,带着死亡临近时才有的不拘礼节,拉住他的手,把他领进卧室。

——谢天谢地,您来了!她嘴里尽念着您,只有您,——她说。

——快拿冰来!——卧室里传来医生威严的声音。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她的书房。弗龙斯基侧身坐在她桌旁的一把矮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哭。听见医生的声音,他霍地跳起来,放下手,看见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见到丈夫,他窘得又坐了下去,把头缩进肩膀,好像想躲到哪里去似的;但他努力克制自己,站起身来说:

——她要死了。医生说没有希望了。我完全听凭您处置,但请允许我留在这儿……不过,我听凭您做主,我……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看见弗龙斯基的眼泪,心里就涌起看到别人痛苦时常有的那种心烦意乱,他扭过脸去,不等听完他的话,就急忙向门口走去。卧室里传来安娜的说话声。她的声音很愉快,很兴奋,语调格外分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卧室,走到床前。她脸朝他躺着。双颊绯红,眼睛发亮,两只白皙的小手从短袄袖口里伸出来,抚弄着毯子的一角。她看上去不仅健康、精神焕发,而且情绪极好。她说得很快,声音响亮,吐字异常清晰,感情充沛。

——因为阿列克谢,我说的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多么奇怪、多么可怕的命运,两个人都叫阿列克谢,不是吗?),阿列克谢不会拒绝我的。我会忘记的,他会原谅的……他怎么还不来?他人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好。唉,上帝呀,我苦恼死了!快给我水,快点!唉,这对她、对我的小女孩可不好啊!哦,好,那就把她交给奶妈吧。好,我同意,这样反倒更好。他就要回来了,看见她他会难受的。把她抱走吧。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他来了。就是他!——助产士说,竭力让她的注意力转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身上。

——唉,真是胡说!——安娜没有看见丈夫,继续说。——把她给我,把小女孩给我!他还没有来。你们说他不会原谅我,那是因为你们不了解他。谁也不了解他。只有我了解,所以我也觉得难受。他的眼睛,要知道,谢廖沙的眼睛跟他的一模一样,所以我不敢看谢廖沙。给谢廖沙吃过饭没有?我知道,大家准会把他忘了。他可不会忘记。得让谢廖沙搬到拐角那个房间去,还要请玛丽埃特(Mariette)陪他睡觉。

她突然身子一缩,住了口,恐惧地把双手举到脸上,仿佛在等待打击,在自卫。她看见了丈夫。

——不,不,——她开口说,——我不怕他,我怕死。阿列克谢,你过来。我着急,因为我没有时间了,我活不多久了,马上又要发烧,那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明白了。现在我还明白,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得见。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拉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的下唇直打哆嗦,但他还是竭力克制自己的激动,只偶尔朝她望望。每次他望她,都看见她那双眼睛望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那种感动和狂喜的温柔。

——等等,你不知道……等一等,等一等……——她停了停,仿佛在集中思想。对,——她又说。——对,对,对。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别对我感到惊奇。我还是老样子……可是我身子里另有一个女人,我怕她——她爱上了那个人,我想恨你,又忘不了原来的那个我。那个女人不是我。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完完全全的我。我现在要死了,我知道我要死了,你问问他。就是现在我也感觉得到,看,它们就在这儿,手上、脚上、手指上,压着普特重的东西。我的手指——有这么粗!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只需要一点——你原谅我,完全原谅我吧!我很坏,可是保姆对我说过——那位圣徒——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她比我还要坏。我要到罗马去,那里有荒漠,这样我就不会妨碍任何人了,我只带走谢廖沙和小女儿……不,你不会原谅的!我知道这是不能原谅的!不,不,你走吧,你太好了!——她一只滚烫的手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把他推开。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内心的慌乱越来越厉害,此刻已经发展到不再同它斗争的地步;他忽然觉得,他认为是心慌意乱的东西,恰恰相反,是一种幸福的灵魂状态,使他顿时尝到了从未体验过的新的幸福。他没有想到,他一生想奉行的基督教教义吩咐他宽恕和爱自己的仇敌;可是宽恕和爱仇敌的快乐感情充满了他的心灵。他跪下来,把头伏在她的臂弯里(隔着短袄,她的手臂像火一样烫着他),像小孩一样呜呜地哭了。她搂住他那秃发半白的头,向他凑过身去,带着挑战般的骄傲抬起眼睛。

——这就是他,我早就知道!好了,现在大家都走吧,都走吧!……他们又来了,怎么还不走?……快把我身上的皮袄拿掉!

医生把她的手拿开,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到枕头上,连肩膀一起盖好。她顺从地仰卧着,用炯炯发光的眼睛望着前方。

——你记住一点:我只要人家饶恕我,别的什么都不要……他怎么还不来?——她朝门外的弗龙斯基说。——来呀,来呀!把手伸给他。

弗龙斯基走到床边,一看到她,又用双手捂住了脸。

——把脸露出来,瞧瞧他。他是圣人,——她说。——把脸露出来,露出来呀!——她生气地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他的脸拨开!我要看看他。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抓住弗龙斯基的双手,把它们从脸上拉开,那张脸上的痛苦和羞耻的表情十分可怕。

——把手伸给他。原谅他吧。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手伸给他,泪水从眼睛里滚滚而出,再也忍不住。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她说,——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把腿拉拉直一点。对了,这样好极了。这些花画得多俗气,一点也不像紫罗兰,——她指着糊墙纸说。——上帝呀,上帝呀!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啊?给我吗啡。医生!给我吗啡呀。上帝呀,上帝呀!

她在床上辗转翻腾。

医生和医生们都说这是产褥热,一百个病人中有九十九个会死亡。整整一天她高烧、说胡话、昏迷不醒。半夜里,病人躺着已失去知觉,脉搏几乎摸不到了。

每分钟都可能咽气。

弗龙斯基回家去了,但早晨又来探问,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前厅遇见他,说:

——您留下吧,她也许会问起您的,——说着,他亲自把他领进妻子的书房。

到早晨,她又烦躁、亢奋起来,思想和言语转得极快,后来又昏迷过去。第三天还是这样,医生说有希望了。那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弗龙斯基坐着的书房,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弗龙斯基感到要摊牌了,说,——我说不出话,也无法理解。您饶了我吧!不管您多么痛苦,请您相信,我比您更难受。

他想站起来。可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拉住他的手,说:

——我请您听我说完,这是必要的。我必须向您说明我的感情,过去支配我、今后还要支配我的感情,免得您对我产生误解。您知道,我决定离婚,甚至已开始办手续。不瞒您说,办这件事的时候,我曾犹豫不决,我很痛苦;我向您承认,我一心想报复您和她。我收到电报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我索性把话说明吧——我曾希望她死。可是……——他沉吟了一下,考虑要不要向他坦白自己的感情。——可是我见到了她,就原谅了她。宽恕的幸福向我启示了我的义务。我完全原谅了她。人家打我一边的脸,我要把另一边也凑上去;人家夺我的外衣,我连衬衫也给他,我只求上帝不要夺走我宽恕的幸福!——他眼中含着泪水,那双明亮而平静的眼睛使弗龙斯基大为震惊。——这就是我的态度。您可以把我踩在泥里,使我成为世人的笑柄,我绝不抛弃她,也永远不会说一句责备您的话,——他继续说。——我的义务已经给我规定得清清楚楚:我应当同她在一起,我也一定这样做。如果她想见您,我会通知您,可是现在,我想您还是离开的好。

他站起身,失声痛哭,说不下去了。弗龙斯基也站起来,弓着身子,没有挺直,皱着眉头望着他。他不理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感情。但他觉得,这是一种崇高的、以他的人生观所无法企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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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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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