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九章

第 43 章

第二部 · 第九章 · 2507 字 · 32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安娜低垂着头走过来,手里玩着……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视角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 | 2538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安娜低垂着头走过来,手里玩着风帽的穗子。她的脸焕发着明亮的光彩;但这光彩并不快乐——它使人想起黑夜里大火的可怕的光焰。一看见丈夫,安娜抬起头来,仿佛刚睡醒似的,微微一笑。

——你还没睡?真是怪事!——她说着,摘下风帽,脚步不停地径直往梳妆室走去。——该睡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隔着门说。

——安娜,我有话要跟你谈谈。

——跟我?——她惊讶地说,从门里走出来看了看他。——这是怎么了?什么事呀?——她坐下来问。——好吧,要谈就谈谈吧。不过最好还是睡觉去。

安娜信口说着话,听着自己的声音,连她自己都惊奇于自己说谎的本领。她的话多么朴素自然,又多么像她真的只是想睡觉啊!她觉得自己穿上了一件刀枪不入的谎言铠甲。她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帮助她、支撑着她。

——安娜,我必须警告你,——他说。

——警告?——她说。——警告什么?

她那样天真、那样快活地望着他,要是换了一个不像她丈夫那样了解她的人,无论从她的声调还是话意里,都听不出丝毫不自然的地方。可是对于他,这个了解她,知道他哪怕晚五分钟上床她都会留意并询问缘由,知道她每一桩欢乐、喜悦和忧伤都会立刻告诉他的丈夫——对于他,如今看到她不愿留意他的情绪,连一句关于自己的话都不肯说,却意味着很多。他看出来,她心灵的深处一向对他敞开,如今却对他关上了。不仅如此,从她的声调他看出来,她对此毫不窘迫,倒像是在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是的,关上了,事情就该如此,往后也将如此。此刻他体会到的心情,就像一个人回到家,却发现自家大门上了锁。“不过,也许钥匙还能找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

——我要警告你的是,——他低声说,——你若是不谨慎、轻率行事,就会给社交界留下议论你的话柄。你今天同弗龙斯基伯爵(他坚定而从容不迫地念出这个名字)那场过分热烈的谈话,已经引人注目了。

他一面说,一面望着她那双笑盈盈的、如今以其深不可测而令他恐惧的眼睛;一面说,一面感到自己的话全是白费,毫无用处。

——你老是这样,——她回答,仿佛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说的一席话里,她只故意听懂了最后那一点。——我闷闷不乐你不高兴,我兴高采烈你还是不高兴。我今天很开心。这伤着你了吗?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哆嗦,弯起手指,要扳响它们。

——哎呀,求你别扳了,我最受不了这个,——她说。

——安娜,你还是你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轻声说,努力克制住自己,把手按住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带着那种由衷的、滑稽的惊讶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揉了揉前额和眼睛。他看出来,他本来想做的(警告妻子别在社交界眼里行差踏错)没有做到,他却不由自主地为她的良心问题激动起来,在跟一堵想象中的墙搏斗。

——我打算说的话是这样的,——他冷淡而平静地继续说,——我请你听完。你知道,我承认嫉妒是一种侮辱人、贬低人的感情,我绝不会让自己受这种感情的支配;可是存在着某些礼法,触犯了就不能不受惩罚。今天不是我,而是所有人(从大家产生的印象来看)都注意到你的举止和神态不完全合乎人们期望的样子。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安娜耸耸肩说。“他倒无所谓,——她想。——可是社交界注意到了,这就使他坐卧不安了。”——你身体不舒服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又说,站起身来要朝门口走;可是他却向前跨了一步,像是要拦住她。

他的脸又丑又阴沉,安娜从来没有见他这样过。她停下来,把头朝后一仰、朝一边一歪,用她那双灵活的手飞快地去拔发针。

——好吧,我洗耳恭听,你还有什么话,——她平静而讥讽地说。——我简直听得兴致勃勃,因为我很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面说,一面暗暗惊讶自己说话的那种自然而镇定的语调和用词的恰当。

——我没有权利过问你的感情的种种细节,而且我认为这大体上也是无益甚至有害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了头。——我们翻检自己的灵魂,常常会挖出些本来躺在那里不为人注意的东西。你的感情——是你良心的事;可是我有义务对你、对我自己、也对上帝指明你的责任。我们的生活是连在一起的,连接我们的不是人,而是上帝。只有犯罪才能破坏这种结合,而这一类罪行是要招致严惩的。

——我什么也不明白。哎呀,我的天,我偏巧又困得要命!——她说,手飞快地拨弄着头发,寻找剩下的发针。

——安娜,看在上帝分上,别这么说话,——他温和地说。——也许我错了,但请你相信,我说这些话,一半是为了你,一半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你丈夫,我爱你。

她的脸有一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那讥讽的火星熄灭了;可是“爱”这个字又激起了她的反感。她想:——“爱?难道他也会爱吗?要不是他听别人说过有爱情这回事,他是绝不会用上这个词的。他连爱情是什么都不知道。”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真的,我不明白,——她说。——你倒是说清楚,你觉得……

——请容我把话说完。我爱你。但我说话不是为我自己;这里的主要当事人——是我们的儿子和你自己。很可能,我再说一遍,你会觉得我的话完全多余、不合时宜;也许这些话是出于我的误解。若是那样,我请你原谅。可是如果你自己也觉得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根据,那么我请你好好想一想,要是你的心对你说了什么,就对我说出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己都没有察觉,他说的已经全不是事先准备好的那番话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再说……——她忽然很快地说,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说真的,该睡觉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叹了口气,再没说什么,便朝卧室走去。

她走进卧室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他的嘴唇严厉地抿着,眼睛不看她。安娜在自己的床上躺下,每一分钟都在等他再开口跟她说话。她既怕他开口,又盼着他开口。可是他不做声。她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后来已经把他忘了。她在想另一个人,她看见了他,一想到他,她就觉得心里充满了激动和罪过的喜悦。忽然,她听见了均匀而平稳的鼻息声。起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像是被自己的鼻息吓着了,停了一下;可是隔了两次呼吸,鼻息声又以新的、安稳的节奏响了起来。

——晚了,晚了,已经晚了,——她微笑着低声说。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那双眼睛的光亮,她觉得自己在黑暗里都看得见。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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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